更鼓的声音停下来之后,夜晚就显得十分黑暗了。
在天牢中,原本静悄悄的,但是此时却被一串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给打破了。
不是一般的狱卒值夜,而是惊慌失措地奔跑。铁链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在宽阔的通道里回响,一重又一重地敲打着北梁皇宫表面坚固的形象。
萧令仪蜷缩在草席的角落里,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她已经演了半个月的戏,现在正好可以当作掩护。
一直有一股浓浓的苦药味从监狱的小缝里进到鼻子里面来,那就是断肠草和朱砂的味道。只有皇帝病重的时候,太医才会用如此猛烈的药物强行维系住皇帝的生命。
她的手指在黑夜里微微蜷缩之后就又放开了。不睁开眼睛,嘴角的笑容也会变大,在满是灰尘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条凶恶的弧度。
“嘿嘿,全都死了。”
她低声细语,声音沙哑而破碎,好像是在嘲笑城里那些权贵们的虚妄。
在太和殿里面的时候,感觉很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臭的味道。龙床之上,北梁皇帝脸色青紫,嘴唇乌黑,胸膛急促起伏,每呼出一口气都好像老旧风箱一样很难。他的嘴角溢出了许多黑血,把明黄色的寝衣弄脏了,让人看了很揪心。
太医令孙安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冷汗不断地从他的额头往下流到金砖上,金砖破碎成八瓣。
“陛下,脉象已经消失,心脏的大血管也破裂了,臣子没有能力救治了。”他声音很细小,几乎要哽咽了。
周围的小宫女们都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别说出声哭了,也不敢抬头去瞧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恐惧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敬畏与对权力真空的恐惧。
玄色龙袍已经没有光泽了,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也只是一具将熄的尸体。
此时殿门已经打开。
寒冷的北风刮来了之后,几盏摇晃的油灯也熄灭了。
萧景琰大踏步走了进来。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衫,没有戴帽子,随便把头发挽成一个髻,脸色十分憔悴,眼角还有泪痕。从表面看,是位伤心欲绝,孝心可嘉的皇子。
但是他眼睛里并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只是一片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利刃出鞘一样。
“父皇的情况怎么样?”他开口说话时语速较慢,并且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孙安跪在地上不能动弹,也不敢开口。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上来,腿脚发软,快要站不住了:“七殿下,太医说……陛下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忽然开口了,冷冷的问道,“本宫问的是,现在禁军由谁统领?皇宫的大门由谁把守?”
内侍一愣,脱口而出:“是,是赵统领。”
萧景琰冷笑一声,眼中有轻蔑的神色一闪而过。
“赵统领。”他一步一步朝御案走来,步伐非常稳定有力,“在父皇病重,朝廷动荡的时候,正是奸佞小人活动的机会。赵统领是外姓武将,根基很浅,怎么能托付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呢?”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枚令牌,放到桌上之后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九鸾监特调令,先帝所赐的兵符副本。
“从现在开始,禁军由本宫亲自指挥。禁宫的大门要锁好,禁止人员进出,否则就按通敌论罪。”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分量很重,“另外传本宫的口谕,把六部尚书,内阁大臣都叫来,立刻进宫议事。出现失误的话就革职查办!”
他连续发出几条命令,简明扼要,不容他人置喙。
殿中老臣们相互看着对方,有人想要提到祖制,也有人想向皇上请示。
但是萧景琰只是略微看了一下,他一看之下,大家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四个黑衣暗卫也无声地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
没人说话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萧景琰用一种很霸道的方法填补了权力的空缺。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偏殿的烛火很亮。
萧景琰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写好的手谕。他的朱笔举到一半,还没有放下。
被紧急叫来的大臣们跪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各位爱卿,”他慢悠悠地说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但是笑意不够传到眼里,“父皇身体不舒服,已经昏迷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的安稳,本宫只好暂时主持朝政,处理一些急事。”
白发老臣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殿下,这样做会犯大逆之罪!皇储在世,长公主虽然被囚禁在天牢之中,但是她和殿下同为血脉之亲,难道可以由殿下代替她做主吗?”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他放下朱笔,身子前倾,有压迫感。
“越权代行。”他说,“李尚书,你知不知道最近京城中谣诼纷飞,说皇室与外敌勾结?如果不是本宫及时掌握消息并清除了门户的话,那么北梁的天空早就塌了。”
他站起身来到老臣面前,俯视着他。
“至于那位长公主……”他嗤之以鼻,说,“她就是个疯子,被关在天牢几个月了,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她的存在只会成为别人攻击朝廷的一个理由。为了安定民心,本宫决定永久幽禁,不允许探视,也不允许释放。”
话一说完,全场就静悄悄的了。
老臣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咬牙切齿地隐忍不发,没有人再敢开口了。
萧景琰满意的看着他们做出的反应。他知道,掌握住信息,兵权等,所谓的大臣大将就成了一盘待宰的羔羊。
他扭头看向窗外。
天空灰暗,乌云翻滚,马上就要来一场大雨了。
“去九鸾监地窖,”他命令说,“把叫阿蛮的小丫头叫过来。还要对旧皇宫地窖第三块砖的位置进行调查。不论发现了什么东西都得销毁。记住,动作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属下接受任务后就退下了。
萧景琰的手指抚过腰间温润如玉的玉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他认为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他认为萧令仪只是一个疯子,并不构成什么威胁。
他并不知道,之前将宫门关上的动作,和调动禁军,都是被她控制住了的。
因为只有在最混乱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权力中心,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才会由于过度的搜查,掩藏而出现致命的漏洞。
萧景琰觉得自己是狩猎者。
殊不知,真正的猎人已经准备好了。
在偏殿外面,风吹过的时候,带起许多落叶撞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屋子里面烛光摇曳,明暗的变化不断的映射在他脸上。
他捧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很冰,有点刺骨的感觉。
不错。
北梁的天空即将改变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