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止,天牢寂静。
萧令仪不再缩成一团。她的牙齿慢慢的松开了,舌头顶住上颚把最后一丝人味也给驱散了。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鲜红的血液顺着衣服流到腰间,很冷。不擦的话就会感到寒冷,这样反而会清醒一些。
疯子的表演时间到了。
抬眼的时候,涣散不清的眼睛立刻就聚焦起来,紧接着又迅速变得没有神采。嘴角咧出很大的歪嘴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狗。
“嘿嘿……九鸾监地窖……”
嘶哑而零散的几个音节,不成调子。
两手抓着铁栏杆,手指指甲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声音非常尖锐刺耳,使人感到头皮发麻,连空气里的霉味都被震得微微颤动起来。
牢外提灯巡视的年轻人受到惊吓之后全身颤抖。油灯火苗很猛烈地燃烧着,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十分惊恐。停住脚步,隔着铁栅向内窥视。
萧令仪指着空中指点画着,身子好像触电一样抽搐不止。
“在那里,在旧宫地窖的第三块砖上面!”她突然大喊起来,飞溅出的唾沫溅到了铁栏上,“七殿下……七殿下躲在什么地方?金盒子,母妃的金盒子……”
狱卒的脸色非常难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令仪趁机扑向铁栏,干瘪的手指死死扣在缝隙里,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瞳孔放大,癫狂与恐惧混杂在一起。
“你听得到吗?我说的都是实话!九鸾监总管在里面呢!烧的是账本,火焰把屋顶也照亮了!”
她的语速很快,逻辑混乱但是有一种诡异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
狱卒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油灯都快拿不住了。他见过疯子,但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具体、形象的疯言疯语。一般人的疯话都是胡说八道,但这位长公主提到的地方,人物,事件却十分详细。
“闭嘴,臭丫头!”狱卒厌恶的啐了一口唾沫,然后狠狠踢了一下铁栏杆底部。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大。
萧令仪顺势扑倒在地,摔在草席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地窖……第三块砖……跑不掉的……都要死了……”
狱卒骂骂咧咧之后就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很乱。他没有再回头,只想尽快离开这血腥的地方。
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变慢了。
萧令仪躺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天牢走廊的尽头。
她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得粗重起来。
她正在等待中。
蛇闻到血液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
天牢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压抑的低语声。巡逻时也带着一种紧张的情绪,并且还有人在一起聊天。
“你知不知道呢?刚才疯婆子说什么了?”
“嘘!小声一点,不要让别人听见。”
“九鸾监地窖,旧宫殿等等,她的话我听见了。”
“胡说八道,那是长公主,并不懂地窖的事。”
“但是她说的非常真实……第三块砖,金盒子等等,你说是这样的吗?”
声音很低沉,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窗户一样,呜咽听不清楚。
萧令仪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耳朵依然像狼一样警觉。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萧景琰为人非常猜疑。所有可以动摇他根本的事情都不会让他无动于衷。即使是有一千分之一的机会是真的,他也必须派人去查一查;如果不查,一旦外泄了,那就是他知悉皇室秘密而不奏朝廷;如果查了又查不出来,则白白浪费了一些时间。
这就是人!
恐惧比贪婪更能促使人做出行为。
萧令仪嘴角微扬,形成一条很淡,很冷的弧度。
她不需要有证据。
她只要能让萧景琰相信这里是有证据的。
只要派人一查,朝廷的布局就会被打乱;只要有人闯入那里,就会留下痕迹;一旦发现痕迹被揭露出来,就成了她手中的利器。
这是一场赌博。
赌上她的命。
赢,就全都有了。
输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了后路。
监狱又归寂静。
萧令仪慢慢地睁开眼睛,里面是很深很深的寒潭。她伸出舌头去舔一下干裂的嘴唇,尝到的是铁锈味,血腥味。
很好。
猎物进了网。
现在只需要静静的等待,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看着那虚伪的宫殿渐渐坍塌。
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声。
这是夜间不准外出的通知。
萧令仪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之后又重新蜷缩成那个快要不行了的疯子。但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阴影里,她的手指轻轻地打着地面。
一次。
两次。
三次。
节奏十分平稳,像是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