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之后,程屿仍然站着没有动。走廊里的灯光照射在他脸上,使他出了一身薄汗。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手指还残留着乔欢欢一句话让他的耳朵发热时的触感。
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二次了。
过去三天里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七次。每次她都在场,他心里话就如脱缰野马一般无法控制。更糟糕的是那些想法越来越清晰,响亮,仿佛有人在大脑中直播广播体操一样——他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节奏完全失去控制。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屏幕,健康APP显示昨天晚上睡眠质量评分为82分,心率平稳,步数达标。都是可以的。但是他觉得不太对劲。
开会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她今天的口红是不是涂得太艳了?”之后就紧接着说了句,“完了完了她说我的数据错了我可就完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拿着咖啡走过去的时候,他脑海中就会想起“不要去看一看,就会感到很不安”。在签批文件的时候他也会想到一句“如果这时候她进来了的话,我肯定又结巴了。”
这并不是因为累了。
不具有压力的作用。
这更类似于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打开医院预约小程序之后,在“神经内科”四个字上停留了两秒之后才点进去。挂号成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下班之后他就去了三甲医院。挂完号之后,在候诊区翻看病历的时候,他随手打开了工作邮箱,准备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刚打开收件箱,他脑海中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根本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诊断自己有没有发疯。”
他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呼吸一顿。
护士呼叫他的号。
医生是30多岁的年纪,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问他说:“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最近的时候会分心。”他的语气非常压抑,“偶尔会有杂音在脑子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说:“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指听到真实的声响,还是思绪纷乱?”
“不是幻觉。”他说,“我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的。”他停了停,“但是这些想法非常多,非常清楚,并且不能控制住自己。尤其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忽然放大很多倍,就像经过了扩音一样。”
“特定情况,是指什么呢?”
“比如说让人紧张的时候。”
“谁让你着急?”
“同事。”
“男女吗?”
“女的。”
医生在病历本上轻轻敲了两下笔尖:“好的。”他接着说,“感情方面给人大脑带来的压力会使人更加健忘,临床中很常见。你的生活习惯怎么样?”
“7点起床,12点前睡觉,中午休息二十分钟,每周锻炼三次。”
“饮食呢?”
“以清淡为主,每天一杯咖啡,不抽烟也不喝酒。”
医生点头说:“各项指标都不错,先做一些一般性的检查,脑电图,甲状腺功能检测,血压心率监测等,之后再做一下心理量表测试以确定是否存在焦虑或者强迫症状。”
他很配合地扮演了一个标准病人的角色。抽血的时候他不皱眉头,做脑电图的时候会调整自己的坐姿,护士还说:“你的配合程度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了。”
在等报告的时间里,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拿出手机整理自己的日程。上周出差两次,参加会议十三场,项目评审五次,加班总时长不超过九小时——没有过载的情况。家里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母亲打来的电话也只是询问一下年终奖是不是已经发放了。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呢?
为什么是一旦她出现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会开启一个开关呢?
报告完成了。
医生看了一看,语气很随意地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脑电图也没有出现异常放电的情况,甲状腺激素水平也比较平稳,心理测评也没有达到临床焦虑的标准。”他顿了顿,“年轻人不要过于认真,工作压力大的是很正常的,建议适当放松一下,在周末的时候不要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他拿着报告单,一页页的看。所有的数据都写得明明白白,而且都是“正常”。但是他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他说,“就是没有被人发现的神经信号传导的问题?也就是说自我对话机制失衡的情况?”
医生笑着回答说:“目前医学上还没有这样的诊断。如果你真的感到不安的话,可以到精神科再看一次,但是我们这里没有任何问题。”
他站起来道谢,动作非常标准,就像是进行了一次汇报一样。
出了诊室之后,阳光从东面的窗户里斜射进来,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摘下眼镜之后用衣袖把镜片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再重新戴上。走廊非常安静,只能听到护士推车滚轮行走的声音。
他靠在窗边小声说,好像是问空气,也好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身体出现问题,是谁在说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着体检报告的一角,纸张的边缘也微微卷了起来。
楼下的救护车声音越来越大,但是他并没有回头去看。映射在玻璃上的人是穿西服,留着整洁的发型,并且眼神里出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