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御司》第五章 黑岩遗栈

休整一日，天光微亮之时，沈砚与陆岑二人便动身向西，奔赴黑岩岭。

阿禾留在临安州署的清秽堂，每日以清心咒涤除体内残留浊气，待身子安稳之后，司署会为他安排营生。老陶与阿绪留在州城，继续处理幽狱与卷宗事务。此番黑岩岭一案，只陆岑、沈砚二人同行。

两匹黑马踏着官道向西疾驰。越往西行，周遭地貌越是粗粝。原本丰茂的草木渐渐稀疏，大地裸露大片深黑色岩石，山石嶙峋，远远望去，连绵山岭如同蛰伏的巨兽，黑岩岭也因此得名。

“黑岩岭底下，是一条纵向延伸的旧裂隙带。”陆岑勒马放缓速度，对着身侧的沈砚说道，“早年裂隙闭合，沉寂上百年。可近些年，地底浊气缓慢上涌，不少山石都被浊气浸染。岭上商旅往来不绝，是西向通商要道，接连失踪的，全是走这条道的商队。”

沈砚抬眼，异眼扫过远处层叠黑石。山石缝隙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灰浊气息，气息藏在岩石阴影之中，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浊气不算浓烈，却很收敛，不像是野性妖祟外放的气息。”沈砚低声判断，“野性异祟，浊气肆意张扬。这股气息，像是被人刻意收拢、引导。”

陆岑微微颔首：“州府送来的卷宗只写商旅失踪，没有留下现场勘验记录。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只远远探查，不敢深入岭腹，只听见传言，说是夜里有黑影从山石里钻出来，掳走商队人马货物。”

二人一路前行，沿途在岭口的茶摊歇脚。茶摊简陋，来往的马夫、商客大多面色紧张，低声议论黑岩岭的怪事。

沈砚坐在茶棚角落，安静听着旁人闲谈。

一个驮队的马夫端起粗瓷茶碗，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张老板那支商队，二十多号人，满载绸缎药材，进了黑岩岭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在岭边找到几辆空车，货物、人全都不见，车轮上沾着黑岩的碎石，地上只留下淡淡的黑渍，没有血迹。”

另一个行商叹气：“怪事就在这。若是山匪劫道，多少会留下打斗痕迹；若是妖物吃人，会残留血肉。可失踪的商队，干干净净，就像凭空消失在山岭里。有人说，是山石里面藏了山精，把人吞进岩石里面了。”

“还有人说，夜里在岭上，能听见山石缝隙里传出诵念声，不是凡俗经文。”

沈砚指尖摩挲木尺，默默记下这些传闻。没有血迹、无打斗痕迹，人货一同消失，还有诵念声。这和枯槐村幻魅诱掳村民的路数不一样。幻魅只取神魂，不会带走货物。

“货物一并消失，就不是单纯妖祟作祟。”沈砚转头对陆岑轻声说道，“劫走货物，说明背后有人，需要物资。妖祟留着绸缎、药材毫无用处。”

陆岑眼神一沉：“你说得对。有人借裂隙浊气修炼，利用异祟的传闻掩盖劫掠商队的勾当，将所有罪责推给山石妖物。”

茶摊再问不出更多细节，二人喝完茶水，继续入岭。

日头西斜，暮色爬上黑岩嶙峋的峰脊。岭道中途，一座废弃商栈出现在前方。木栅栏朽坏大半，栈房的木墙被风雨侵蚀发黑，堆放货物的仓房塌了半边。这便是过往商队中途歇脚的黑石栈，也是最后一支失踪商队停留的地方。

“就是这里。”陆岑下马，伸手按住腰间镇御印，“斥候探查，失踪商队最后留下痕迹，就在这座商栈。”

两人下马，缓步走入栈院。院内荒草混杂黑色碎石，地面散落几根断裂的绳索，还有打翻的木桶。

沈砚蹲下身，开启异眼，仔细扫过整片院落。

寻常人眼里，只是杂乱荒废的院落。在他眼中，地面铺着一层淡淡的浊气残痕，痕迹是人为引导留下，沿着仓房墙角，一直延伸到后院岩壁之下。

他拿出木尺丈量地面痕迹，炭笔蘸墨，在桑皮纸上快速勾勒轨迹。

“商队的人，是在此处停留过夜。入夜之后，被引往后院岩壁。”沈砚指尖点在纸上，“不是强行抓捕，是被蛊惑之后，自行走向岩壁。地上脚印整齐，没有挣扎踩踏的混乱痕迹。”

陆岑走到后院岩壁前。巨大的黑色岩壁，石壁上布满细密裂纹，一股浑浊的气息，从石缝之中缓缓渗出来。岩壁中间，有一处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几块巨石虚掩，刻意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洞口在这里。”陆岑轻轻推开石块，洞口幽深，一股混杂药草、矿石与浊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砚走到洞口边缘，异眼向内探视。洞内通道曲折，深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诵念声，和茶摊商客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诵念的人，就在洞里面。”沈砚低声道，“此人懂得引动裂隙浊气，以术法造幻，蛊惑商队之人走进岩洞。商队的货物，应该都藏在洞的深处。他借用裂隙浊气修炼，同时劫掠商队物资，用来继续修行。”

“他不是纯粹的妖祟，是修邪术的修士。”陆岑握紧镇御印，神色凝重，“这类人，最是阴毒。借天地裂隙浊气修行，每一次劫掠，都会用活人的神魂精气滋养术法。一旦放任，他的修为会越来越强，裂隙也会被持续催动，不断扩张。”

沈砚沿着岩壁根部继续勘验。岩壁地面，散落着几缕残破绸缎，还有药包的碎屑，正是失踪商队携带的货物。同时，石缝里面，还残留着数道不一样的浊气印记，说明此人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同伙。

“不止一人。”沈砚指着地面交错的痕迹，“有两个人，在此处看守洞口，负责接应。主谋在洞深处诵念施法，在外有帮手，负责清理现场痕迹。”

就在这时，洞口深处诵念声骤然停顿。

洞内有人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两道黑影猛地从洞口侧边的岩石阴影窜出，二人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掌心萦绕淡淡的灰浊黑气。他们不正面硬冲，双手捏诀，黑气化作细小石刺，朝着两人射来。

“小心！”陆岑镇御印灵光瞬间铺开，土黄色灵光挡在身前，石刺撞上灵光，噼啪碎裂。

两名黑衣帮手见一击不成，转身就要退入岩洞，想要回去报信。

“不能让他们回去示警。”陆岑脚步踏出，短刀出鞘，刀身裹着镇御印灵光，直逼二人。

沈砚没有上前缠斗，站在后方，异眼紧紧盯着两人动作。他快速观察黑气流动轨迹，高声提醒：“左侧那人浊气根基弱，是辅助施法的；右侧的人，肉身被浊气浸染更重，负责动手！他们的术法，需要依靠岩壁裂隙的浊气供给，离开岩石，力量会衰减！”

陆岑依言调整攻势，避开右侧黑衣人的正面冲击，直取左侧辅助之人。

左侧黑衣人心神一慌，术法中断，黑气溃散。陆岑短刀刀背拍在他肩颈，黑衣人闷哼一声，直接倒地。

剩下那名黑衣人见同伴被擒，心知难以抵挡，不再恋战，转身一头扎进岩洞。

“想跑？”陆岑正要追进去。

沈砚伸手拦住他：“先别急。洞内通道曲折，到处都是裂隙浊气，主谋在深处布下幻境陷阱，贸然闯入容易中计。我们先盘问被俘之人，摸清洞内布局。”

陆岑停下脚步，点头。二人把倒地的黑衣人拖到栈院空地上，以镇御印灵光压制他体内浊气。

黑衣人被灵光束缚，挣扎不得，蒙布之下，声音沙哑：“你们是镇御司的人……”

“黑岩岭商队失踪，是不是你们所为？主谋是谁，洞内布局如何？”陆岑沉声发问。

黑衣人起初闭口不言，可镇御印灵光持续冲刷他体内浊气，浊气侵蚀神魂的剧痛袭来，他终于扛不住，开口吐露实情。

主谋名叫岑衍，早年是一名方士，发现黑岩岭这条沉寂裂隙之后，便带着手下在此落脚。他利用裂隙浊气修炼邪术，以幻术蛊惑过路商队，将人带入岩洞，抽取神魂精气修炼，劫掠货物，换取更多修行材料。岩洞深处，还有数道分支岔路，最深处是岑衍的修行祭坛，被幻阵包裹。

“被掳走的商队之人，都在祭坛旁边……”黑衣人声音颤抖，“已经……被抽取神魂，只剩躯壳。”

沈砚听完，心中一沉。

陆岑眼神冷下：“岑衍害人无数，必须捉拿。沈砚，你勘迹辨幻，随我入洞。”

沈砚收好木尺、桑皮纸，点头应下。

夕阳彻底沉入山岭，黑岩岭陷入沉沉夜色。岩洞之内，诵念声再次缓缓响起，幽幽回荡在曲折通道深处。祭坛之上，岑衍还在继续催动邪术，全然不知，镇御司的勘迹吏与巡御使，已经站在了洞口。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