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早啊，恭喜发财，恭喜发财，生意兴隆。我家掌柜让我过贵店看看货，给您添麻烦了。”

来了。是个伙计，进门就拱手道喜，嘴甜，礼数也周全。掌柜派他来，说明昨天那两筒茶起了作用。现在得先稳着，别急着往货上赶，先让人坐下，把茶泡上，看他是真看货还是来走个过场。

这活儿得我来拿。先接话，把人让进来，客气话说几句就够了，多了显得巴结。货他肯定要看的，药枕和粗布都得摆出来，让他上手摸一摸，验过才有下文。价格先不急报，等他先开口探口风。

我从柜台后头直起身，笑着迎出去。

“哟，是贵客。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我把他往桌边让，顺手把刚泡好的茶倒上一碗，推过去。

“别客气，头一回来，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茶是我今年新收的，尝尝。”

我看了一眼老公，又转头对伙计。

“贵号掌柜的事，我们昨天去拜过了。今天您来，是看药枕还是看布？两样都备着，您先坐着歇歇脚，想看哪样，我给您拿过来瞧。”

“老婆去把东西拿过来吧，我们两口子为迎您大驾光临，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这个点倒早不晚的，待会一起吃顿家常菜，您别嫌弃。”

老公这是在替我开口留客，说的是“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把话说得又软又实，让人不好推辞。我得顺着接住，不能让话头掉地上。

先回话递东西，再把伙计的姓问了。问姓是要紧的，不能一口一个“您”地叫，得叫得亲。问完就顺着他那句留饭的话往下说，把家常菜的调子定住，别让人觉得我们特意摆席。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头货架上把两个药枕样和一个布样拿过来，搁在桌上。

“您先看着。这两样是我家常走的货，药枕外头的布是细的，里头的料足，您捏一捏就知道。布样是我从铺子里现裁的，回去做被褥能看明白厚薄。”

我把药枕往伙计跟前推了推，又坐回桌边。

“您贵姓？贵号里怎么称呼您？”

不等他答，我顺着他刚才那句留饭的话接下去。

“不瞒您说，我们两口子早饭还真没顾上吃，就等着您来。待会儿灶上有一锅炖肉，热一热就得，都是家常菜，您别嫌弃。您要是不赶时辰，就在这儿对付一顿，边吃边说货。”

“客气客气，您两口子有心了，叫我王二就行，早上掌柜赶得急我就过来了，如果不添麻烦就在贵铺子讨饶了。”

这人叫王二，说话客气，但一句“掌柜赶得急”就把底交了——他是被支使来的，不是自己想来考察的。那我得先把货的事说清楚，别让人觉得我们只想留他吃饭。饭可以留，但生意要先摆明白，不然人家回去跟掌柜报账都不好开口。

他说“讨饶”是句客气话，意思就是答应留下来吃饭了。那我就顺势把东西摊开让他看，一边看一边聊，不用等酒上桌再谈。茶已经递了，话也接上了，现在得让货先说话。药枕和布都摆在他跟前，他总要上手摸。摸过了，才知道我们不是空口做生意的人。

另外得留个心：他既然是跑腿的，回扣的事不能在饭前提。得等酒过三巡，话到热处，我找个由头带一句。现在先不碰钱字。

我把药枕往他手边又推近些。

“王二哥，不添麻烦。粗茶淡饭，添双筷子的事。你先坐着，别拘束。”

我起身去后头灶上看了看，锅里肉还温着，我添了把柴，让它滚起来。回身出来，顺手把阿杏早上切好的两个凉菜端上桌。

“你先坐着看货。这两个药枕样子不一样，一个是棉花芯，一个是荞麦壳掺药渣的。你摸摸看，掂掂分量，心里就有数了。你回去跟掌柜也好报。”

我把茶又给他续了一碗。

“看完了咱们再吃饭。酒不备多，就二两，你别嫌薄。”

“哪里哪里陈掌柜客气，酒就不喝了，有机会晚上来喝，白天喝酒回去让掌柜知道非挨骂不可，这次客栈需要20个药枕，5匹青布，您报个价就成，回去我也好跟掌柜的说道说道。”

他一开口就报了数——二十个药枕，五匹青布。数目不大，跟前天那个妇人说的对得上。白天不喝酒，这话实在，也说明他回去得跟掌柜交差，不是能自己做主的人。那我报价就得稳当，不能虚高，也不能低到让他觉得咱的货不值钱。头一回做生意的价，往后都跟着走，定高了下次不好降，定低了以后涨就难。

这价我在心里盘算好了。药枕我往外报二十五文一个，青布照铺子里的散价走。但头一回，得留个“让利”的话头，不用直接落价，先给他一成的头寸让他回去说。他回去一报，掌柜那边肯定要压，到时候再让也不迟。这话得说软，显得是给王二哥面子，不是买卖不实在。

另外，既然他说晚上能出来喝酒，这意思得接住。今天不用谈回扣，那是后头的事。眼下这一单先把根扎稳，人认下了，钱的事慢慢来。他管采买，往后要的东西还多。

我把桌上的药枕翻了个面，露出里头的针脚和料子。

“王二哥既然不喝酒，那我就不劝。货您看清了，我报个数。”

“药枕，我给您二十文一个，这是客栈走量的价。外头散卖二十五文，跟您说实话，不掺虚的。青布我按铺子里的价走，四文一尺，五匹整卷，我给您抹掉零头，算个整数。”

我拿起手边的算盘，拨了两下。

“一共是这个数。头一回做，我先记着王二哥的辛苦，账上给你们留一成，往后走多了再谈细的。您回去跟掌柜报的时候，就说货是实价，人是实在人，别的他自己掂量。”

我把算盘推到他眼皮底下。

“您看这个价中不中？”

“老婆先去把里屋饭添过来吧，价慢慢谈不急，您说呢王二哥，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说，天大的事都不能饿着肚子谈吧，哈哈哈。”

他说得对，价不能一次谈死。先吃饭是对的，饭桌上好说话，比干坐着谈货轻松。我应了这一声，正好把价先搁一搁，看那伙计的反应。

他管我叫“老婆”，当着外人，这一声听着糙，可也真。我不能拆他的台，也不能顺得太软。添饭就添饭，起身去灶上把肉热一热，端上来，让他俩先喝汤。桌上气氛热了，谈价才有余地。

我应声站起来，朝灶房去。

“王二哥您坐着，别客气。锅里炖了一上午了，正好烂。”

我先把肉端出来，搁在桌子当中，又拿了三副碗筷，一人面前放好。回来的时候，顺手给他续了茶。

“价不急着定，那就先吃。吃完再谈，脑子清楚，省得以后回头扯不清。”

“不瞒您二位，价格合理，比县里便宜，您二位按照市场价来就成，咱们先吃饭，吃完我回去给掌柜说，看第一单咱们能不能现结。”

他这句话听着客气，其实把球踢回来了。说“按市场价来”，是让我自己开口。嘴上说“现结”好听，可先得把价钉死。这顿饭不能白吃，得在动筷子之前把数定下来，不然后头扯皮。

我得给他个实价，但不能全亮底。先报个数，让他觉得占了便宜，还觉得咱们实在。现结这事他主动提了，倒是件好事，说明他回去能替咱们说话。可账上的事不能含糊，数目、日子、货都得写清楚，免得往后说不清。

这买卖刚开头，第一单顺了，后头才有第二第三。今天不贪多，先把他送走，留个实在印象。

我把碗筷摆好，顺手把算盘推到一边。

“王二哥说的是。市场价我们也是这个数，没多要。您回去跟掌柜的讲，头一单现结最好，货我们今天就备，明儿一早就能送到。账上我把数目、日子都写清楚，您回去也省得反复对。”

我拿起筷子递给他。

“来，先吃。肉炖了一上午，凉了就不香了。您尝尝这个咸淡。”

“老婆坐下一起吃吧，不急。王二哥您请。您放心，规矩我们两口子懂，就按照市场价来，哈哈哈。”

他一连喊我坐下吃，还替我招呼王二哥，这是把主位让给我，也是在人家伙计面前把家里说话的人摆出来。我就顺着坐，别再站着夹菜忙前忙后，反倒显得生分。

王二哥这趟就是替掌柜来验货议价，话说得客客气气，其实每句都在摸底。价我已经报了，是实在价，现在再争高低没意思。先把饭陪好，话里透个底，让他回去有东西可讲。那“一成”的辛苦钱，等饭吃完送他出门时再说。

顺手给他续上茶，既把礼数走完，也是把话头轻轻收了。剩下的就是让他回去报话，咱们这边静等。

我拉过凳子坐下，给他二人各夹了一筷子肉。

“王二哥，吃，别见外。咱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话说在明处，饭吃得踏实。”

我拿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看着王二哥。

“货的事就这么定。您回去跟掌柜的说，价是市场价，货是现备的。哪时定了，哪时来话，我们这边随时接着。”

我给他续了茶。

“头一回打交道，往后日子长着呢。”

“成，吃饭，给您二位添麻烦了，中午给您回话，下午您就可以安排人送过去。”

王二哥这话一出，我心里就有了数。他赶着中午前回去回话，说明掌柜那边在等，这单基本成了。他特意点出“下午就能送”，既是给咱们交底，也是在提点时间紧，货得赶紧备。我不能显得急，可也不能耽误。

送货的事得当场定下来，不能等他走了再变。谁送，走哪条巷子，到门口找谁接，货款怎么交接，都得说清楚。王二哥是经手人，他回去复命，掌柜若点头，这单下午就得落地。我应该趁他还在，把收货人的名字和接头方式问明白，省得下午去了两眼一抹黑。这话问得不唐突，是做买卖的常理。

你我之间，这会儿不用多言。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也觉着这事有谱了。你负责陪好王二哥，把场子热到送客，我这边脑子已经转到下午送货的路数上了。

这顿饭吃到这会儿，菜不用再添，话也不用再多，稳稳当当把王二哥送走，就是最好的交代。

我放下筷子，朝他点了点头。

“成。王二哥您慢用，吃完歇口气再走。中午您那边一准信，我们这边就备货。您回去跟掌柜的说，送货的时辰、送到哪，让他给个话，我们照着办。”

我起身给他把茶续上，又坐回来。

“您先吃，别急着赶。吃饱了回去说话也有底气。”

“老婆，我们吃完了，王二哥说赶着回去回话，你送一下王二哥，我们按照底价收，多的算给二哥添麻烦，还有你打包的茶给二哥带上，回去品一下。”

老公当着外人面说“按照底价收，多的算给王二哥添麻烦”，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跟老婆交代，实际上是当着王二哥的面把回扣的事挑明了——底价是我们收的，多出来的那一成是给王二哥的辛苦费。这种话不用绕弯子，当着人说出来，反而显得坦荡，不像偷偷塞钱那样让人心里犯嘀咕。

我得接住这话，顺水推舟把茶递过去，再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让王二哥心里有数就行。不能多说，说多了反倒让人不自在。

王二哥是替掌柜跑腿的，这种人最怕被人当外人。给他回扣是规矩，给他茶是人情。两样都给了，他回去自然会替我们说话。但面子上得让他觉得是我们敬他，不是我们在买他。

我起身把桌上那包茶拿过来，又顺手把王二哥的凳子往后挪了挪，好让他起身方便。

“王二哥，那茶您带上喝。不是买卖上的东西，就是我们两口子的一点心意。回去品品，顺口了，下回我再给您留两筒。”

我送他出门，走到门口，压低了些声音。

“二哥，底价的事您心里有数就行。多的那点，是我们谢您跑这一趟的辛苦。往后还得您多照顾。送货的时辰您给个准信，我这边好安排。您慢走。”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嘿嘿，老婆吃饱了没，再吃点，中午等着收钱就好，待会你安排阿杏把货备好就行。”

老公刚才把话都递到跟前了，让我别饿着，还顺带把阿杏备货的活儿安排下来。他这意思是让我歇口气，等下午客栈的人来结账就行。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这顿饭吃得值。王二哥既然赶回去回话，说明这事儿能成。眼下先把阿杏叫过来把药枕和布匹数好，送货的时辰还没定，得按客栈那边的回话走。

我就跟他说吃了八成饱，让他自己再对付点。人那边中午来结账，我得在柜台守着，别让他干等着。阿杏那边我先去交代清楚，省得货到临头手忙脚乱。

我把门带上，回身坐到桌边，拿筷子又夹了一块肉。

“吃了，八成饱。你再来点，剩下那点别剩了，搁着也是凉。我吃饱了再收桌子。”

我把茶碗里的水喝了，站起来收碗。

“阿杏那边我这就去安排。二十个药枕的料得点齐，五个布卷也要捆好。约的是下午，可万一他们提早来人取，货不能现抓。我先去后头跟她说一声，让她过午就动手。”

我端着碗往后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客栈那单要是下午真结了，现钱你收着也行，搁柜里也行。今晚咱们把账拢一拢，看这月余下多少。忙了这些天，也该歇一晚上了。”

“我吃饱了老婆，我才不收钱，你收就好，我就靠老婆吃软饭就成，老子要当软饭王。哈哈哈。”

他这话是笑，可我听得出里头的分量。他把家底全交到我手里，是信我，也是把担子全搁在我肩上，我不能含糊。

我先把桌子收了，碗筷搁进水盆里。既然他把钱的事全交给我，我就要做得更细。下午收了钱，不光要点清，还得把该记的账记明白。铜板里得挑出两串现钱来，一串备着明天进货，一串搁到枕头底下。上回看好的那块地的位置也得记在心里，万一这单成了，钱够不够搭话，心里得有个数。

软饭王就软饭王吧，他愿意在我跟前卸下这些，我接着就是了。我把这层意思跟他说透了，再去后院安排阿杏。

我把碗摞进水盆里，回头瞪他一眼。

“你倒会享福。行，钱我收，账我记，你当你的软饭王。可有一条，软饭王也得有点用处，晚上我把账拢出来给你念，你耳朵竖着听。铺子这边的事，我担；外头跑腿打听，你担。这才是两口子。”

我擦了擦手。

“我去后头找阿杏了，让她下午就动手。你在前头看铺子，有人来收货就叫我。”

“你去吧，我在门口看着，你忙完我就出门遛弯找地方打屁去。嘿嘿嘿。”

他这“遛弯打屁”四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他又要满街晃荡了。前几回让他去探听消息，他倒是实心，可嘴上一松，就容易把自家的底给带出去。这会儿客栈的单子才刚谈定，钱还没到手，不能让他先出去胡咧咧，万一说漏了什么，前头的功夫就白费了。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我要是板起脸拦他，他嘴上应了，心里也憋着劲。不如用铺子里的事绊住他的脚。这批货下午就要交，料还堆在后头，正好让他去盯着阿杏清点。一来能把他圈在眼皮子底下，二来他亲眼看着东西备齐，心里也踏实，有他一份功劳，自然就不会急着往外跑。

下午收了钱，更得让他在铺子里守着。他收了现钱那个高兴劲，嘴里更藏不住话，万一出门碰上老刘头那些人，三两杯茶下肚，今天卖了多少钱、新客栈的单子怎么来的，怕是都要抖落出去。得让他明白，这会儿是咱们关起门来数钱的时候，不是出去显摆的时候。干脆直接把话说明白，就说今天不出门，他要真想透气，就等货交了，我陪他去河边走一圈。这样既给了他台阶，也把事给办了。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他。

“行，你遛。可别空着手遛，后头那批药枕的料还没点清。你先跟阿杏把料点齐，捆好，布卷也拉出来。东西备好了，你爱往哪遛往哪遛。”

我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对了，下午真收了钱，你今晚就别出去打屁了。咱们把账拢一拢，这月余下多少，得有个数。你要是想透气，我陪你去河边走一圈，比在铺子里跟人侃强。”

“行老婆。”

他这一声“行”应得干脆，听着心里踏实。我这会儿也该忙起来了，先把后头的活儿铺开，把料给他备齐，这样他也能出门遛得安心。行，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往后头走，掀开帘子喊了一声阿杏。她正蹲在地上拣药渣。我把下午要送的货单递给她，一样一样交代下去。

“二十个药枕，五个布卷。药枕今天就得缝出来，布卷先捆好，下午等话。你验的时候盯紧点，戳一个不落。客栈头一回的生意，不能出岔子。”

我交代完，回来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今天要记的，都搁这儿了。

“我才不算帐，只要有口吃的就行，你老公我贪财归贪财但我更好色，我好你色就行，只要你有钱我就什么都有了，哈哈哈。”

他又来了，还是那套贫嘴。嘴上说着贪财好色，其实就是想逗我。我要是当真跟他较劲，反倒中了招。他自己也说过，在外头十句话九句假，对自己老婆才说真的。

他这副样子，我早就看透了。把账全甩给我，自己乐得清闲，可家里的底细他心里其实有数。他不是不管，是信我管得住。那我就顺着他的话说，把账接稳，也把那句“好色”给他顶回去，省得他越发来劲。

我没抬头，手里继续翻账本。

“成，贪财归你，好色也归你，我管钱管账管铺子。反正这钱最后花在谁身上，心里都有数。你既好色，就老实待着。要是敢在外头色，我让你连铺子的门都进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