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御司》第三章 古驿残响
晨雾未散,一行人离开枯槐村。
老陶肩上背着玉匣,匣中锁着幻魅,玄索的符文隐隐流转,压制着匣内躁动的黑雾。陆岑牵着马,沈砚坐在马侧,其余三人跟在后头,沿着丘陵间的驿道,往州府方向折返。
昨夜一战,枯槐村已经恢复安宁。天光大亮之后,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看见树洞清空、浊气消散,对着镇御司一行连连叩谢。沈砚没有多做停留,简单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跟着队伍动身。
陆岑规划的路线,需要横穿一片荒岭。白日赶路,待到日暮时分,刚好抵达一座废弃古驿歇脚。这古驿早年是官道驿站,后来官道改道,人迹渐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偶尔会有赶路的行商、巡山的猎户临时落脚。
“这一路荒岭多裂隙余气,寻常野兽受浊气浸染,也容易变得凶戾。”陆岑一边赶路,一边和沈砚闲谈,“镇御司分很多差事,有人常年驻守裂隙关口,有人奔走各州府勘案,还有人留在司署整理卷宗、炼制镇器。不是所有人都要和妖祟死斗,像你这种擅长勘迹辨伪的,在案牍、现场查验上,极为吃香。”
沈砚指尖摩挲着布囊里的木尺,轻声问道:“天地裂隙,究竟从何而来?”
“大荒古史记载,天地本为一体,上古大战之后,寰宇崩裂,留下无数裂隙。浊气从缝隙漫入人间,滋生异祟。”陆岑远眺连绵群山,“有些裂隙稳定,数百年才会逸出少许浊气;还有活裂隙,会缓慢扩张,像枯槐村那一处,若是放任不管,不出十年,便能蔓延成大灾。镇御司的根本职责,就是监控、封堵这些缺口。”
一路行来,沈砚时不时抬眼,异眼扫过山林。草木之间偶尔飘着极淡的残痕,是过往野兽、或是小型异物留下的微弱气息,都不成气候。
天色缓缓沉下,残阳把山岭染成赭红色。
远远地,一座残破的驿馆出现在视野里。夯土围墙大半坍塌,屋顶瓦片破损,露出发黑的木梁,驿馆门前的老石碑断成两截,长满青苔。
“就是这里了。”陆岑勒住马缰,“今夜在此休整,明日一早继续赶路。阿临,拿出铜盘,先测一测此地异气。”
阿临取出测异铜盘,盘上指针缓缓转动,最后停在西南角,微微震颤。
“有微弱异气,浓度很低,不是强大妖祟,像是残留的旧迹,没有活物蛰伏的气息。”阿临收起铜盘,“可以落脚,但夜里不可大意。”
众人下马,牵着马匹走进驿院。院内荒草齐膝,断砖碎瓦散落一地,墙角长着野藤。驿馆主屋还剩大半,屋顶漏风,勉强可以遮雨。
老陶将盛放幻魅的玉匣放在屋中央,贴了三道镇符,隔绝气息。阿绪则在屋子四周,零散布下简易的警戒符,一旦有异祟靠近,符箓便会发烫示警。
几人简单分食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充饥。
“这古驿荒废快三十年了,传闻当年驿卒一夜之间尽数失踪,官府派人查探,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案子悬了几十年。”陆岑啃着麦饼,低声说起旧事,“后来官道改道,这里就彻底弃置。往年我们巡岭,偶尔也会在此歇脚,一直没有发现大的邪祟。”
沈砚闻言,抬眼望向驿馆的廊道。
在他异眼之中,廊道的青石板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残影。一道道模糊人影,沿着石板来回走动,身影飘忽不定,动作缓慢僵硬,像是反复重复多年前的动作。
不是活的妖物。
“是残响。”沈砚轻声开口,“此地当年发生剧变,大量生灵惊恐的情绪被泥土、石板吸纳,留下了记忆残影。就像把一段旧事,印在了此地,到了夜里,就会重现。只是影像,没有神魂,不会伤人。”
“残响。”陆岑点点头,“我猜到是这个。很多古战场、凶案旧址,都会留下这类东西。只会重演过往景象,不能主动害人。但若是心神薄弱之人,长时间观看残响,容易被里面的情绪裹挟,陷入心悸恍惚。”
夜色彻底笼罩山岭,山风穿过破损窗棂,呜呜作响。
几人轮流值守。上半夜陆岑和阿绪守夜,沈砚、老陶、阿临先行休息。
沈砚靠着墙角闭目养神,却没有完全入睡。他的感官始终敞开,留意着周遭动静。约莫到了三更时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廊道缓缓响起。
他睁开双眼。
廊道青石板上,残响愈发清晰。
数名身着旧驿卒服饰的人影,在廊道来回奔走。有人高举火把,有人惊慌呼喊,人影脸上满是恐惧,朝着驿馆后门狂奔。后面,一团灰蒙蒙的影子紧紧追在他们身后,轮廓模糊,没有清晰面目。
所有的画面,都无声上演,只有脚步踏地的声响,在寂静驿馆里回荡。
“看,残响变清晰了。”阿绪低声提醒陆岑。
陆岑握住腰间镇御印,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只是旧事回放,不必出手。”
沈砚站起身,缓步走到廊道入口,取出木尺与桑皮纸。他仔细观察残影移动的路线,目光落在驿馆后门的门槛处。
残影里,所有驿卒逃到后门,便齐齐消失。追逐的灰影,在门槛位置停下,不再向外追赶。
“当年出事的关键点,在后门。”沈砚蹲下身,指尖抚过门槛的石面。异眼之下,石缝内藏着一缕几乎快要消散的浊气痕迹,年代久远,力量微弱。“当年的异祟,原本被困在驿馆内部,没有追出去。它不是凭空消失,是被某种力量禁锢在驿馆之中,随着岁月流逝,慢慢耗散了。”
就在这时,铜盘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阿临猛地起身:“不对,异气浓度上涨了!不是残响的气息,是活的东西!”
嗡——
屋中存放幻魅的玉匣,符文忽然剧烈闪烁。匣内的幻魅,躁动起来,黑雾隔着玉匣微微涌动,像是在呼应什么。
陆岑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有人在引动浊气!”
驿馆后院,传来石块摩擦地面的轻响。
“在后院!”沈砚抬眼,异眼穿透夜色,看见后院断墙之下,有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蹲在墙根,双手在泥土里挖掘。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浊气,似乎是被幻魅的气息吸引而来。
“走!”陆岑提刀,率先冲出房门。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荒草丛生的后院。
月光从云层缝隙洒落,照亮那人的身影。是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破烂,面色苍白,指尖沾着黑泥。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眼神空洞,眼底裹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是被浊气浸染的山童。”阿绪低喝一声,抬手准备捏符。
“等等,先不要强攻。”沈砚抬手拦住,目光落在少年脚下。少年挖开泥土,露出一道极细、几乎快要闭合的微型裂隙。这道裂隙是古驿遗留的旧口子,本已经沉寂多年,被玉匣里幻魅的气息刺激,重新透出浊气。少年长期在荒山游荡,被浊气慢慢侵染,感知到气息,特意寻来,想要把裂隙挖开。
少年不说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抬手一挥,数道污浊黑气朝着几人扑来。黑气威力不强,只是带着迷神的作用。
陆岑镇御印灵光一展,黑气撞上灵光,瞬间消散。
少年受灵光冲击,身子一晃,空洞的眼神出现一丝挣扎,仿佛有两个念头在体内拉扯。
“他还有本心,没有完全被浊气吞噬。”沈砚快步上前,放缓声音,尽量柔和,“你为什么要挖开这个口子?”
少年嘴唇哆嗦,断断续续低声开口:“里面……有声音喊我……说里面有地方,可以躲起来,不用挨饿……”
沈砚仔细观察,少年神魂只是被浊气浸染,并非彻底异化。他的异眼能看见,少年神魂本体依旧完整,只是外层裹着一层灰雾。
“阿绪,用清心符,不要镇压,以清神为主。”陆岑吩咐。
阿绪取出一张清心符箓,指尖催动,柔和白光笼罩少年。符箓的力量缓缓渗入少年体内,缠绕神魂的灰雾一点点褪去。少年浑身颤抖,过了片刻,空洞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茫然看向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怎么在这里?”少年踉跄后退,看着脚下被挖开的泥土,一脸惶恐,“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地下叫我。”
沈砚蹲下身,查看那道微型裂隙。裂隙本就几乎闭合,方才少年挖掘,只掀开表层泥土,缺口没有扩大,浊气溢出很少。
“这是古驿当年遗留的旧裂隙,沉寂几十年。匣中幻魅的气息,唤醒了这里残留浊气,引你过来。”沈砚缓缓解释,“地下的声音,是浊气催生的幻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少年名叫阿禾,父母早亡,独自在深山流浪,靠着采摘野果捕猎小动物活命。常年在荒岭穿行,不知不觉被裂隙逸散的浊气沾染,感官变得敏感,能听见常人听不到的异声。
陆岑沉吟片刻。直接放他独自回到荒山,长期接触浊气,迟早会彻底异化。带回州府,镇御司有专门的清秽堂,可以慢慢涤除他体内残留浊气。
“阿禾,随我们一同去往州府吧。”陆岑开口,“我们可以帮你清除身上浊气,不必再在山里独自流浪,日夜被异声侵扰。”
少年愣了愣,迟疑许久,最终轻轻点头。
老陶上前,用特制的清秽布袋,盖住那道微型裂隙,填土夯实,再贴上封符,彻底稳住这处旧缺口。
一场风波悄然平息。
几人重新回到主屋。残响依旧在廊道无声重演,只是不再影响众人。
沈砚靠着墙壁,看着玉匣内静静蛰伏的幻魅,又看了看一旁闭目调息的阿禾。
他心中明白,大荒之中,像枯槐村幻魅、像阿禾这样被浊气浸染的人,还有无数。裂隙藏在大地各处,有的在村落古树之下,有的废弃古驿地底,藏于无人知晓的角落。
陆岑侧头看向沈砚,轻声笑道:“你今晚看得很准。若是直接出手镇压,这少年恐怕会彻底迷失本心。镇御司办案,不全是斩妖封祟,辨清虚实,分清善恶,才是根基。”
沈砚微微颔首:“妖祟有凶善,人心也有迷障。”
山风穿过残破驿馆,残响人影依旧在廊道缓缓走动,一段尘封数十年的旧事,在夜色里静静回放。
古驿的小风波,仅仅只是前路的一点插曲。等到天亮,一行人继续奔赴州府,等待沈砚的,还有镇御司的入司考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