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花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渗进心底。
梁星剑深吸一口气。
将花轻放在玄关柜。
弯腰,压平心底翻涌的荒谬,语气尽量寻常:
“妮妮真有心。姐姐今天家里有事,不能陪你玩。墩墩,回来吃早饭。”
“哦。”
梁墩墩抬眼看她,又看向满脸失落的李妮妮。
小小眉眼间,瞬间凝起一派长辈式的稳重。
他迈着短腿跨出门槛,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妮妮的肩膀。
老成又认真:
“妮妮乖。等我吃完饭,再来陪你玩。”
李妮妮瞬间一扫失落,眼睛骤然亮起来:
“说好了!我们去踢球!池子明他们肯定还在草坪!”
“踢球?”
梁墩墩轻声重复。
黑白分明的眸底,掠过一丝孩童独有的好奇与跃动。
昨日那只黑白圆球,能带给他热闹,也能带他尝到汽水的甜。
梁星剑本能想开口叫停。
可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抹难得的、纯粹的期待上。
再想起昨夜。
月光倾泻,他静立窗前,吸纳月华如塑的诡异模样。
想起奶奶那句——人间温情,是定住他的锚。
她心头一软,迟疑了。
一味圈禁隔绝,真的是保护吗?
最终,她松了口,声音带着妥协:
“只在楼下草坪,不许跑远。半个小时准时回来吃饭。妮妮,帮姐姐看着他。”
“包在我身上!”
李妮妮挺起小胸脯,一把攥住梁墩墩的手,拽着他就往外冲。
粉色小身影,带着小小的少年,奔向电梯口。
阳光落满他柔软的发梢,细碎明亮。
梁星剑倚在门框,静静目送两道小身影消失。
白菊带来的荒诞感稍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交织缠绕的担忧、无奈,与一丝浅浅的暖意。
她关门回身,漫不经心收拾餐桌。
耳朵却始终竖着,牢牢捕捉楼下的动静。
清晨草坪。
露水未干,青草混着泥土清香,漫在空气里。
池子明带着一群男孩,追着一只磨损的足球疯跑。
喧闹叫喊,清脆响亮。
“池子明!”
李妮妮拽着梁墩墩直冲人群,嗓门清亮:
“我把墩墩带来啦!”
嬉闹骤然骤停。
所有男孩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梁墩墩。
昨日被一人碾压、全员落败的记忆历历在目。
池子明脸颊微热,强装镇定,抱着球走上前,微微抬着下巴:
“墩墩哥,今天也来踢球?”
梁墩墩点头。
目光落在那只黑白拼接的足球上。
圆润轻巧,和他旧时见过的粗实土球,全然不同。
“一起玩吗?”旁边的男孩主动开口,语气远比昨日友善。
“好。”
梁墩墩应声干脆,抬步就要入场。
“等等!”
李妮妮张开小手拦住他,小脸皱成一团:
“我也要一起!”
池子明撇嘴:
“你又不会踢,凑什么热闹。去玩你的布娃娃过家家。”
“我会!”李妮妮原地蹦跳,不服气,“我跑得很快!我还会跳绳!”
“跳绳和踢球不一样。”池子明固执坚持,“带你还要分心照顾你,太麻烦。”
李妮妮嘴巴一扁,眼眶瞬间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梁墩墩看了看委屈的小女孩,又看了一脸固执的池子明。
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自带定调的分量:
“妮妮不会踢,就坐边上。”
他抬手指向草坪长椅:
“当啦啦队。帮我们加油。看着我们踢,也是一起玩。”
池子明愣住。
李妮妮眨掉眼底水光,满眼新鲜:
“啦啦队?”
“嗯。”
梁墩墩点头,语气认真又老派:
“戏台唱戏,台下喝彩,也算功劳。踢球的卖力,看球的鼓劲,才热闹。”
一番话,听得池子明似懂非懂。
细想片刻,竟觉得有理。
总比小哭包在场内乱窜捣乱要好。
“行吧。”
他放下足球,摆摆手:
“那你乖乖坐着,不许捣乱,喊加油大声点!”
“我最会喊了!”
李妮妮瞬间破涕为笑,噔噔跑上长椅坐直,腰背挺得笔直,一副专业队员的模样。
一点小小的矛盾,被梁墩墩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男孩们散开热身,分队准备开赛。
池子明主动凑过来,想找回一点前辈的体面:
“墩墩,你昨天厉害,但正规踢球有规矩。我教你越位、跑位、铲球注意事项。”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笨拙演示内侧拨球、踩单车假动作,最后磕磕绊绊试着脚后跟转身。
口干舌燥一通演示,他抬头:
“看懂没?这是克鲁伊夫转身。”
梁墩墩站直小身板,看得专注肃穆,如同私塾听讲。
闻言轻轻点头:
“看懂了。”
“看懂就试试!”
池子明轻轻把球推到他脚边。
梁墩墩垂眸,看着脚边滚动的足球。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右脚尖轻触球面,感受皮革质感与圆润弧度。
下一瞬,动作起。
脚尖轻划,足球顺着轨迹,灵巧绕至左脚后侧。
小小身躯以左脚为轴,顺势旋身转身。
一套克鲁伊夫转身,行云流水,干净优雅。
没有半分冗余,堪称完美。
池子明瞬间失语,嘴巴微微张开,彻底看呆。
“是这样吗?”
梁墩墩做完动作,还认真抬头确认。
“……是。”
池子明喉咙发干,捡回球,不甘心地加快脚下频率,一套连贯踩单车假动作打出:
“这个呢?你会不会?”
梁墩墩静静注视两秒。
抬脚,复刻动作。
初时节奏稍生涩。
不过两趟,便彻底摸清平衡与韵律。
双脚在球上方交替虚晃,频率极快,眼花缭乱。
足球牢牢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模仿,超越。
短短几遍,他的节奏、控制、欺骗性,全面碾压示范的池子明。
旁边男孩忍不住低呼一声粗口,满眼震惊。
池子明的足球世界观,再度被狠狠击碎。
他不服,径直冲上前,想要断球试探。
就在他脚尖即将触球的刹那。
梁墩墩脚底一踩一拉。
足球精准从池子明双腿之间穿过。
他身形一侧,如游鱼般轻巧抹过对方身侧。
利落的人球分过。
一气呵成。
“卧槽!人球分过!”
男孩们尖叫出声。
池子明回头,看着几米外轻松颠球的小小身影。
震惊、挫败、狂喜,复杂情绪一股脑冲上头顶。
他快步追上,围着梁墩墩打转,瞪圆眼睛:
“梁墩墩!你到底是什么神仙!要不你变女生去踢女足吧!绝对横扫世界杯!”
梁墩墩稳稳停球,落在脚面。
闻言认真摇头,语气笃定:
“不用。当男人挺好。”
一本正经的老成模样,逗得池子明哈哈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梁墩墩的肩膀。
少年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行!有志气!以后你就是我们队的超级武器!”
一众男孩纷纷围拢,满眼好奇与崇拜。
嬉闹正酣。
长椅上的李妮妮看得心急,用力招手:
“墩墩!过来!我教你新花样!”
梁墩墩颠球小跑过去。
李妮妮跳下长椅,站在他面前。
双手有节奏拍打,啪啪作响。
随后举过头顶,掌心相对:
“看到没!小海豹鼓掌!超可爱!”
梁墩墩学着她的样子抬手对拍。
动作僵硬,节奏缓慢,笨拙又认真。
“不对不对!快一点!”
李妮妮笑得前仰后合:
“慢吞吞的,真像小海豹!”
“海豹?”
梁墩墩停下动作,歪头疑惑:
“海里,也有豹子?”
纯粹的疑问,陌生又茫然。
李妮妮的笑声慢慢停下。
她眨巴大眼睛:
“你没见过?海洋世界好多!还有北极熊、企鹅、大鲨鱼!”
“动物园也有狮子老虎大象啊!”池子明插嘴。
“还有过山车、旋转木马!”另一个男孩补充。
海洋世界。
动物园。
游乐场。
一个个鲜活热闹的词语,涌入耳畔。
梁墩墩脑海空空如也,拼凑不出半分画面。
他的童年,没有彩灯游乐,没有精致玩具。
只有山村小河摸鱼、山间野果、夏夜蝉鸣、冬日雪仗。
这些城里孩子与生俱来的美好,于他而言,是全然空白的未知。
他慢慢低头。
视线落在沾着草屑的鞋尖。
手指无意识卷着衣角。
“你……你没去过啊?”
有男孩看出端倪,挠挠头小声猜测:
“是家里太忙,还是门票太贵呀?”
孩童朴素的认知里,没见过这些,大抵只是家境受限。
梁墩墩没有辩解。
脑海掠过久远的旧时光。
父亲早逝。
母亲拉着板车赶集,摸出仅有的铜板,给他买一只转瞬融化的糖蝴蝶。
油灯昏黄,母亲缝补衣衫的单薄侧影。
还有她望向窗外时,眉间化不开的愁苦与叹息。
淡淡的怀念,浅浅的酸楚,无声漫上心头。
他轻轻点头,默认了猜测。
阳光明媚,笑声喧嚣。
可这一刻,梁墩墩清晰察觉。
自己和这片鲜活热闹的人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逾越的隔膜。
“星剑姐姐来了!”
李妮妮忽然抬手,指向公寓方向。
梁墩墩抬头。
阳光下,梁星剑缓步走来。
白T恤,浅牛仔,长发高束成马尾。
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温柔光晕。
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心头那点落寞,在看见她的瞬间,悄然冲淡。
他丢下一句“我回去吃饭了”,迈着小短腿,朝着她全力奔去。
公寓内。
早饭刚摆好,门铃骤响。
梁星剑正给梁墩墩盛粥,指尖一顿。
猫眼望去。
张济一身利落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眉眼却压着焦灼,抱着厚厚的文件夹立在门外。
梁星剑深吸一口气,开门。
“星剑!我的祖宗!”
张济一阵风冲进屋,高跟鞋踏地哒哒作响,语速极快:
“你怎么不接电话!天大的好事!”
梁星剑把粥碗放到梁墩墩座位前,示意他先吃。
回身淡淡开口:
“手机静音。什么事?”
张济正要细说。
目光扫过餐桌边乖乖喝粥的梁墩墩,话头骤然卡住。
想起上次这小不点一本正经点评自己的模样,神色瞬间不自然。
梁墩墩却已经抬头。
放下勺子,从儿童椅滑下,小步走到客厅。
仰着小脸,礼数周全,古雅端正:
“张济小姐,早上好,请坐。”
小手轻轻虚引沙发。
不等张济反应,他转头看向厨房,语气自然得像吩咐晚辈:
“剑剑,给客人沏茶。”
剑剑。
这亲昵又颠倒辈分的称呼,让张济眼角狠狠抽搐。
更离谱的是——
梁星剑闻言,竟真的微蹙眉头,转身就要进厨房。
那模样,全然习惯了这份离谱的辈分压制。
“别别别!我不渴!”
张济连忙拦住她,浑身头皮发麻。
一把拽过梁星剑拉到沙发落座。
刻意忽略一旁端正坐好、小腿悬空、气场却四平八稳的小不点。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剧本,眼底燃起亢奋:
“星剑!你看!陈国明导演!国内拿遍国际大奖的传奇大导!”
“他的新戏《渊海》,亲自点名,让你试镜女二号!”
陈国明。
影坛教父级人物。
多少演员一辈子求而不得的资源。
梁星剑瞳孔微缩,指尖接过剧本,微微发颤。
快速翻阅人物小传与剧情梗概。
女二号。
天真入局,沉沦权欲,步步异化,最终覆灭。
层次极致复杂,张力拉满,是妥妥的高光反派。
机遇刺眼,触手可及。
“是不是惊喜炸了!”
张济压着嗓音激动道:
“陈导看过你所有作品,夸你可塑性顶级,气质百分百贴合角色!试镜定在下个月!”
“拿下这个角色,你直接撕掉花瓶标签,稳稳跻身实力派一线!”
梁星剑指尖攥紧剧本,指节泛白。
心底翻涌着演员最本能的渴望。
渴望角色,渴望突破,渴望被业界顶级认可。
但她迅速冷静,抬眼:
“条件是什么?陈导的资源,不会无条件送人。”
张济脸上的兴奋微微僵住。
她瞟了一眼懵懂旁听的梁墩墩,身子前倾,压低声线:
“确实有附加条件。”
“陈导和蓝台深度绑定。蓝台今年王牌亲子综艺《爸爸回来了》第二季,正在筹备。”
“陈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固定嘉宾身份加盟综艺。”
梁星剑眉头紧锁:
“我未婚,没有亲子向人设,不合适。”
“节目组早就考虑到了!”
张济语速加快,语气愈发谨慎:
“最近你身边有个神秘小男孩的传闻、偷拍图,悄悄传开了。”
“节目组看中这份神秘感、这份反差感!顶流女星私下带娃,话题度拉满!”
她咬了咬牙,说出最终条件:
“他们希望——墩墩,和你一起录节目,以你的家人身份出镜。”
“不行!”
梁星剑骤然出声,语调冰冷凌厉。
抬手“啪”的一声,合上剧本,重重搁在茶几上。
抗拒,决绝,没有半分余地。
“让墩墩暴露在镜头下,参加作秀综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张济,胸口起伏,眼底满是冷怒:
“我是演员,不靠隐私炒作博热度。”
“墩墩更不是我用来抬咖、换资源的工具。这件事,没得商量。”
张济被她的强硬惊得起身,急得脸色发白:
“星剑!你冷静点!这是陈国明!是《渊海》!错过这辈子都未必再有!”
“节目组承诺严控隐私、适度剪辑,绝不过度消费孩子!这是双赢!”
“节目组绑定要求,不答应,试镜资格直接作废!”
“那就作废。”
梁星剑语气斩钉截铁,冷得彻底:
“我亲自向陈导致歉。我的家人,绝不做交易筹码。”
客厅空气瞬间凝固。
僵持不下。
一旁的梁墩墩似懂非懂。
听不懂资源博弈,听不懂综艺交易。
但他清晰感知到,剑剑在护着他。
她周身紧绷的气场,强硬的姿态,全是护犊的决绝。
小小手掌,悄悄攥紧沙发扶手。
张济看着梁星剑寸步不让的模样,知道硬劝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焦急,换成更深的惶然。
不再去捡剧本。
她猛地按住梁星剑的手臂,指尖用力,声音发颤。
压低到极致,近乎气音:
“星剑,别立刻拒绝。先别做决定。”
她指尖慌乱点开手机屏幕,猛地把手机怼到梁星剑眼前。
屏幕亮光,刺目惊心。
张济嗓音轻颤,沉重如铁:
“你先看热搜。”
“这件事……早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