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终年不见天光,潮湿腐臭,石壁渗着冰水,寒气浸透骨肉。
两间囚牢仅有一层木栏相隔,萧彻与苏清烬遥遥相对,铁链锁着脚踝,每动一下都磨出皮肉血痕。萧彻脊背旧伤遇寒溃烂,白衣后背大片暗红血迹,痛得他时时闷哼,却不肯在苏清烬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苏清烬指尖穿过木栏,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猛地收回,指尖攥得发白。
“是我害了你。”她低声开口,声音被牢内阴风揉碎,“若我当年没有刻意接近你,若我沙场一战干脆赴死,你依旧是手握重兵、万民敬仰的镇北战神,不必困在此地,等候死刑。”
萧彻缓缓抬眼,昏暗天光里,他的目光温柔得近乎破碎:“从未怪你。初见帐下,我便知你藏着满腹心事,可我心甘情愿护你。江山万民是我的责任,你是我心甘情愿的劫。”
“可我背负景朝满门性命,我恨你踏碎我的家国。”苏清烬闭上眼,滚烫泪水滑落,“无数个深夜,我攥着皇室玉佩,告诉自己要杀你复仇;可每一次你舍身护我,我又忍不住动心,恨自己不忠宗族,爱上灭国仇人。爱与恨,在我心里撕扯了整整十年,从未有一日安宁。”
萧彻靠在冰冷石壁上,缓缓说起当年破城真相:“当年景朝末代帝王苛捐重税,年年大兴土木,百姓易子而食,四方流民起义不断。我领兵攻城前,曾三次递上劝降书,只求帝王退位,保全皇族性命,轻徭薄赋安抚百姓。可你父皇固执强硬,下令死守皇城,纵火烧毁宫殿,亲手毒杀皇子公主,他是自毁山河,并非我屠戮宗室。”
这番秘辛,苏清烬十年来从未听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宫城大火那日,我亲自领兵冲入太和殿,想救下你父皇与后宫众人,可他早已自缢。那些死于火海的宫人、宗室,大半是他下令灭口,只为不留降臣活口。”萧彻声音沉重,“我平定乱世,救下千万流离百姓,唯独没能护住你,让你背负十年血海执念,颠沛半生,是我之过。”
真相撕开层层伪装,苏清烬坚守十年的仇恨根基轰然崩塌。原来她恨了十年的元凶,并非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原来她背负十年的复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先帝偏执造就的误会。
恨意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她苦苦支撑十年的执念,一瞬间化为虚无,只剩对萧彻深入骨髓的爱意,和无法弥补的亏欠。
“为何你从前从不与我说?”她哽咽发问。
“彼时你满心仇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萧彻苦笑,“沙场对峙,我若道出真相,你只会觉得我刻意狡辩,掩饰罪行。不如让你恨我一人,至少你还有活下去的执念。”
牢外传来脚步声,林副将买通狱卒,偷偷送来伤药与干粮,隔着木栏低声传话:“公主麾下西陲旧部已经集结,打算三日后劫天牢救人;朝堂半数老将联名上书,以全族性命担保将军忠心,求陛下赦免死罪。”
苏清烬眼底燃起一丝微光,或许他们还有生机。
可萧彻却缓缓摇头,眼底一片死寂:“劫牢只会引发内战,天下再度大乱,百姓重受战火之苦。永安帝忌惮我兵权,今日不除,来日也会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至于朝臣求情,帝王疑心已定,再多奏折也无用。”
他看向苏清烬,字字恳切:“等行刑前夜,我想办法送你离开天牢。出去之后,留在西陲,带着流民安稳度日,不要再管朝堂纷争,好好过完余生。”
“我不会独自走。”苏清烬斩钉截铁,“十年爱恨,同生不能,便共死。”
木栏相隔,两人沉默相对,潮湿黑暗的天牢里,爱意终于挣脱仇恨枷锁,却逃不过帝王定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