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火浪如狂龙般咆哮而出,将前排的黑袍人与行尸瞬间吞噬。
然而,没等三人松一口气,脚下的白骨大地竟开始剧烈地战栗。
“轰隆隆——”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睁开眼。
“姐姐,收剑!”
苏灵溪脸色骤变,一把死死拽住林清婉的手腕,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能再打了!这万骨龙脉的阵眼被火浪一激,地底下的怨气全活了!”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如同呼吸般起伏的白骨荒原,咽了口唾沫:
“这荒原……要活了!”
话音未落,四周原本死寂的阴风突然变成了凄厉的鬼哭。
成千上万根惨白的骨刺破土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封锁了三人所有的退路。
林清婉指尖灵力流转,赤色火浪翻涌,随时准备斩向逼近的骨刺。
苏灵溪双剑出鞘,黑白剑锥幻化而出,漫天飞舞。
黑色代表死,白色代表生,欲哭欲容的剑意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张铁胆顺势瘫软在苏灵溪怀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可半圣的护体罡气轰然张开,那股属于修仙者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五脏六腑被挤得生疼,装死也扛不住了。
眼皮底下,眼珠不受控制地疯狂乱转。
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连带着肩膀,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瞬。
就这一下。
漫天骨刺中,一道破破烂烂的红影骤然顿住。
红影循着微弱的心跳,循着活人的温度,步履蹒跚地飘来。
张铁胆的意识被荒原地下的怨念一把拽入深渊。
破茅草屋。
年轻的父亲手忙脚乱地抱着婴儿。
妻子虚弱地靠在床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一家三口的笑脸。
画面猛地碎裂。
除夕夜。
白发老奶奶把一块肥肉夹进孙子碗里。
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风车在田埂上疯跑。
笑声清脆。
天,黑了。
一张遮天蔽日的漆黑杀阵轰然砸落,将整座百万人的聚落死死倒扣。
没有退路。没有生机。
无数穿着黑袍的万骨门人如同蝗虫般涌入阵中。
这不是什么仙家斗法,这是一场漫长到令人发指的屠宰。
哪怕那些仙人掌握着移山填海的道法,可面对几百万条鲜活的生命,他们依然杀得双手酸麻,杀得灵力枯竭,杀到麻木。
整整几天几夜。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满脸血污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声音嘶哑。
一道冰冷的黑气贯穿了她的肩膀。
“哇——”
新生的啼哭瞬间变成凄厉的惨叫。
“我们没有做过对不起仙师的事啊!”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绝望的质问声此起彼伏,却像是投入深渊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回音。
热腾腾的年夜饭被一脚掀翻。
老人被踩在脚下,化作枯骨。
奔跑的孩童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挑在半空。
风车被鲜血染红。
几百万条生命,就像割麦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鲜血汇成河,将整片土地染成刺目的暗红。
连一只飞鸟都没能活下来。
“呃……”
张铁胆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狂跳。
双手死死攥着苏灵溪的衣襟,指节泛白。
几百万人的绝望倒灌进脑海。
怕的情绪没了。
只剩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凉。
他猛地睁开眼。
一抹刺眼的红。
大红嫁衣的年轻女人坐在铜镜前羞涩梳妆。
女人转过头,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盼,笑得像春天的花。
画面再次流转。
除夕将至,年轻的父亲正踩着板凳,小心翼翼地在门框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年画。
一个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拽着女人的衣角,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
“娘。”
女人低下头,笑得比春花还要温柔,满眼都是初为人母的慈爱。
张铁胆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画面,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场景……怎么看着像是在过咱们那个年啊?
原来,这片如今死寂沉沉的枯骨荒原,曾经也这般繁盛过。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鲜活的片段。
可下一秒,画面轰然碎裂。
黑色的利刃贯穿了那抹喜庆的红。
鲜血溅满铜镜。
她没能死得痛快。
她被拖入暗无天日的地牢,被当成炉鼎肆意采补、蹂躏,连魂魄都被抽丝剥茧,受尽了修仙界最下作的折磨,直到被彻底榨干最后一丝生机。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残存记忆里,张铁胆看到了更令人发指的画面。
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里,还关押着无数个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年轻的女孩。
她们被像牲畜一样拴在特定的地方,日复一日地被折磨、被榨取。
那些原本鲜活的眼眸,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点黯淡,最终彻底失智。
有的女孩在极致的折磨下,连灵魂都被撕碎,彻底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有的女孩,则被硬生生抹去了神智,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她们像坏掉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嘴里只会机械地、麻木地呢喃着:
“我听话……我很听话……”
那是连绝望都被彻底剥夺后,只剩下本能的悲哀。
“娃啊……”
一声凄厉而温柔的呢喃在耳畔响起。
眼前没有大红嫁衣的新娘。
只有一个瞎了双眼、满头白发的老妪。
破破烂烂的红裙沾满暗红血污。
她那双冰冷、颤抖、带着干涸血迹的手,轻轻摸上了张铁胆的脸颊。
“娃啊……衣服破了……娘给你缝上……”
没有针线。
她只是用指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的眉眼。
“娃啊……你饿了吗……”
她空洞的眼眶里流不出眼泪,只有无尽的悲恸在流淌。
“娘给你缝上……娃啊……”
她像个坏掉的木偶,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每抚摸一下,张铁胆的灵魂就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
但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一动不动。
恐怖缝尸娘的面容,与梦里温婉的新娘、笑靥如花的母亲疯狂重叠。
她被折磨得神魂俱灭,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这仅剩的一丝灵识,却还在茫茫血海中,本能地寻找着她的儿子。
沾满血污的手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张铁胆的双腿像生了根。
连呼吸都忘了。
他没有躲。
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任由这位母亲抚摸。
苏灵溪的双剑悬在半空。
黑白剑锥的光芒微微颤抖。
林清婉的赤色火浪悄然收敛。
剑芒吞吐不定,迟迟没有落下。
两个半圣静静站着。
看着一个凡人,被一个厉念温柔地抚摸。
荒原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那只冰冷的手缓缓收回。
“……走吧,别回头。”
身形缓缓消散在阴风中。
张铁胆僵在原地,直到那股刺骨的阴寒彻底散去,才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苏灵溪和林清婉的背影,望向荒原的最深处。
在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漆黑古洞里,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残破虚影,正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举着风车的孩童,还有穿着破烂铠甲的士卒。
他们全都低垂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生前最后的那句呢喃。
千万个破碎的执念,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死死地聚拢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古洞里。
张铁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转过头,看向识海中的地府剑灵,声音有些发颤。
“剑灵……这些魂魄,他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剑灵沉默了许久,冰冷的声音才在脑海中缓缓响起。
“谁知道是多少年了。”
“反正就是一直在转。”
“永远无法超脱。”
张铁胆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