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动身出发了。

车子在不平坦的路上行驶，一路颠簸摇晃，耗了不少时间，总算抵达夜郎谷。

刚推开车门落脚的那一刻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细碎的杂草从灰白嶙峋的石缝里倔强地钻出来，一簇簇凌乱地铺在地面。

四周连绵的群山沉沉着，像是低低地压在头顶，视野被山壁圈住。

山风卷着潮气漫过来，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湿冷厚重的土腥味。

季夏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浑身泛起一丝凉意，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惊疑：“这地方……怎么好像被拐到了深山老林？”

穆玲玲轻轻笑了一声，唇角浅浅勾起，却没有接下方才的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穆亦泽垂着眼低头查看手机屏幕，页面加载得慢吞吞的，右上角的信号格孤零零只剩一格微弱的标识。

穆爻倒是四人里头最镇定的那个，单手挎着背包背带，背着包径直往前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仿佛身后的对话他压根就没有听见。

四个人顺着蜿蜒的土路一步步往下走，坡面陡峭得很，脚下踩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稍一挪动，石子便哗啦啦地顺着斜坡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行人走了好长一段路，视线里才终于出现夜郎谷的入口。

几根粗糙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支撑着一块褪色陈旧的牌子，大门四周安安静静，空荡荡的，看不到半分游客排队的人影。

穆玲玲脚步一顿，顺势停在原地，伸手翻了翻随身的包，取出手机，眉眼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扬声提议：“来来来，我给你们俩拍张照。”

她说的两人，正是季夏槐和穆亦泽。

听见这话，季夏槐心里下意识一紧，身体比念头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地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用了。”她开口得很快，像是下意识回绝，只是声音轻轻的，没有太重的拒绝意味。

穆玲玲举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屏幕已经对准了面前的景色，她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拍一张嘛，来都来了。”

季夏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目光微微避开镜头。

她心底暗自思忖着另一回事——她和穆亦泽又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关系，这样拍合照，算什么呢，没必要。

万一以后分开了，这些照片留着算什么呢？

若是哪一天被旁人看见，会不会影响他之后再认识其他人？

这些念头在季夏槐心里盘旋，沉甸甸堵在胸口，她终究没有把心底的顾虑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穆玲玲抬眼望了她一眼，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不再勉强她拍照，抬手将手机收回到口袋里，语气轻松地转了话头：“行吧，那我自己拍风景好了。”

四个人并肩顺着步道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抵达了售票处。

那是一处简陋的小窗口，透明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又被水汽熏得发皱的价目表，字迹歪歪扭扭的。

窗口里的售票员低头清点着票据，嘴里慢悠悠地念着票价：“成人票二十，学生票十块……”

穆玲玲闻言立刻开口，声音清亮：“我是研究生，算成年人。”

季夏槐抬手拉开随身小包的拉链，指尖在里面摸索片刻，翻出塑封好的学生证，伸手递到窗口，轻声开口：“我毕业一年了，但学生证还在。”

穆亦泽紧跟着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一并递上前，嗓音平和：“我今年六月份才毕业，还是在校学生。”

队伍末尾还站着穆爻，背上挎着一只黑色双肩包，身形挺拔，个头和穆亦泽几乎一模一样。

售票员从车窗边探出头，目光落在穆爻身上扫了一圈，随口问道：“初中生？”

穆爻轻轻点了点头。

“十块。”售票员报出票价。

穆亦泽拿出手机调出付款码，对着设备扫了一下，完成支付后侧头看向身旁的穆玲玲，眼底带着笑意，开口调侃：“你看，我们都十块，就你二十。”

穆玲玲侧过头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谁让本科以上都算成年人。”

“那你也没比我大几岁。”穆亦泽淡淡开口反驳。

穆玲玲扬了扬下巴，特意把“研究生”三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我研究生。”

紧跟着又补上一句，不服气地反问，“研究生怎么了，研究生不也是学生？”

穆亦泽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开口：“本科以上都算成年人，你没听售票员说？人家说的是票价，又不是说你老。”

穆玲玲眉梢一挑，声音拔高几分：“穆亦泽你再说一遍？”

穆亦泽见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眼底还带着笑意，脚步轻轻往后退了半步，连忙妥协：“好好好，我不说了。”

穆玲玲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捏着几张票，利落塞进随身的包里，转身便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迈步。

穆亦泽紧随在她身后，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看样子方才的打趣还没散去。

穆爻安安静静地跟在二人后面，不多言语。

季夏槐走在队伍的末尾，目光落在前方三人错落的背影上，心底生出一种很柔和的感触，这样真好，拥有兄弟姐妹相伴的热闹。

四人并肩踏进那片园区的时候，天边的日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天色沉沉地暗了下来，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园区入口孤零零立着一块老旧的指示牌，漆面斑驳脱落，大片底色裸露在外。

上面的箭头歪歪斜斜，勉强指向几条往园区深处延伸的分岔小路。

道路两侧荒草疯长，足足齐膝高，一阵晚风掠过，长长的草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细碎又窸窸窣窣的轻响。

穆玲玲脚步一顿，停下身子，侧过头先看向季夏槐，目光轻轻扫过她，随即又转过去望向身侧的穆亦泽，开口提议：“这样吧，我们分头走。夏槐，你和穆亦泽走这边，我和穆爻走那边，绕一圈再碰面。”

季夏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多说半句别的话。

穆亦泽神色淡淡的，只轻轻一扬下巴，简洁吐出一个字：“行。”

穆爻没多说半句话，安静移步站到穆玲玲身旁，双手随意插进裤袋，垂着眼，一副对于接下来要往哪走完全没有意见的模样。

两拨人不再同行，就此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季夏槐和穆亦泽并肩，一同踏上了左边那条碎石铺成的小道。

细碎的石子在脚下轻轻发出沙沙的轻响，路面不算平整，两人步调放得很慢。

道路两侧丛生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枝叶在夜色里叠成深浅不一的暗影。

四下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夜鸟受了惊扰，扑棱着翅膀从两人头顶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转瞬便消失在远处的树丛之中。

两人脚步放得很慢，沿着小路缓步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语松散地飘在风里。

穆亦泽低头瞥了眼地面，抬脚轻轻踢开脚边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一小段才停下。

他淡淡开口：“这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些奇怪的石头，就没什么特别之处。”

“嗯。”季夏槐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低声说道，“就是安静得有点过分。”

“你怕了？”穆亦泽侧过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

“怕什么。”季夏槐扬了扬下巴，语气坦然，嘴上不肯示弱。

穆亦泽低低笑了一声，眉眼柔和，没有再继续搭话。

两人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绕了完整一圈，沿途并没有什么值得驻足欣赏的风景，索性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原路折返。

等季夏槐赶到约定的碰面地点时，穆玲玲和穆爻早已站在原地等候。

穆玲玲背对着他们，纤细的肩膀微微起伏耸动，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散在空气里，听不真切。

穆爻静静立在一旁，脸上没什么情绪，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穆玲玲，周身透着一股沉默的压迫感。

季夏槐抬脚走近几步，开口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

听见声音，穆玲玲猛地转过身来。

她双眼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散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像是思绪还没能收拢回来，整个人带着几分失神。

她先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锁在季夏槐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半晌没有动静。

而后忽然咧嘴一笑，这笑容来得毫无预兆，突兀又莫名其妙，扬起的嘴角弧度看着格外古怪，看不出半点暖意。

紧接着，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悬空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画了个松散的圈，动作慢悠悠的，没有任何目的。

画完之后，她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穆玲玲？”穆亦泽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出声唤她。

穆玲玲没有应声，只是偏过头，歪着脑袋，对着他学了一声猫叫。

那叫声又尖又细，刺破周遭的宁静，在空旷安静的园区里荡开，显得格外突兀。

叫完之后她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亮，身子跟着一颤一颤，笑得微微弯下腰。

片刻后她又猛地直起身，伸手指着季夏槐，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串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懂的话，语调起伏不定。

季夏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轻轻拧在一起，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低声感慨：“这里面是有什么魔力吗？谁进来好像都变得很奇怪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旧轻轻落在穆玲玲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穆玲玲闻言，立刻又绕着穆爻转起圈来。

她一边转，一边开心地拍着手掌，脚下的步子忽快忽慢，随性又灵动，像是在跳一支没有固定节拍，不成章法的舞。

穆亦泽双手随意插进裤兜里，望着不远处的身影，语气裹着几分无奈，又带着一点早已见怪不怪的熟稔：“她就是这样的，随时中邪。”

一旁的穆爻一直安静看着，此刻才终于开口，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别转了。”

穆玲玲像是完全没听见周遭的动静，脚下转得越发欢快，嘴里还随意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调子忽高忽低。

季夏槐侧头和穆亦泽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浮起几分无奈。

季夏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开口：“这地方……真不好玩。”

穆亦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确实。走吧，出去。”

他迈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穆玲玲的肩膀。

穆玲玲的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方才沉在混沌的水里，此刻才被人一把捞了上来，涣散的眼神一点点慢慢聚焦，重新落回眼前的人身上。

她先抬眼看向穆亦泽，视线稍作停顿，又缓缓移到季夏槐身上，最后落在一旁的穆爻。

脸上那层茫然无措的神色一点点褪去，慢慢变回她平日里惯常的模样，唯有面色还泛着一丝淡淡的苍白，没能完全缓过来。

“走。”穆亦泽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四人便一同抬脚，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穆玲玲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安安静静地跟在穆亦泽身后，乖乖地落着步子。

穆爻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推开大门走出去，眼前是一条空旷的马路，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昏黄柔和的光，把路面铺得温温的。

穆亦泽静静站在门口，晚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角。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季夏槐，声音温和地开口：“要不要吃东西？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吃。”

季夏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想吃。”

一旁的穆玲玲像是这时才彻底缓过神来，她抬手来回搓了搓微凉的手臂，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舒展，声音也恢复成平日里轻松自然的语调，提议道：“那去吃海底捞吧。”

穆亦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出声问道：“现在？”

“嗯。”穆玲玲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就那个时间点下单，有券，很便宜。”

一旁的季夏槐安静站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穆爻静静立在路灯底下，昏黄的光线落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又细又长，眉眼隐在半明半暗里，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穆亦泽沉默片刻，略一思忖，开口应道：“行，那就去。”

四人不再停留，一同朝着停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微凉的夜风从身后卷来，裹挟着淡淡的寒意，轻轻拂过人的衣摆。

季夏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阴沉沉的园区，里面静悄悄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悄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