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同志,你的宿舍是女生一号楼302室。对了,你的舍友已经到了,她叫程文静。”负责新生接待的男同学把两把黄铜钥匙推过来,指了指名册。
苏锦言拿起钥匙,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房号,道了声谢。她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转身往广场西侧的指定大巴车走去。大巴车的车斗里已经塞满了提着铺盖卷的新生。苏锦言从后门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缝隙站定。
车辆颠簸着驶离火车站,拐进财经学院的红砖大门。主路两旁的法桐树长势茂盛,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苏锦言随着人流下车,顺着路边的木牌指示往里走。
女生一号楼是一栋灰水泥抹面的三层小建筑,墙根处长满青苔。苏锦言踩着有些年头的水泥楼梯上到三楼。楼道里飘着樟脑丸和旧报纸混杂的气味。她顺着门牌号找到尽头的302室。木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整理物品的响动。
苏锦言屈起手指敲了两下门板,推门走进去。
这间屋子面积不大。左右两边各靠墙摆着两组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拼着两张旧课桌。靠窗的下铺前,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的短发女生正背对着门铺床单。听到敲门声,她停下动作转过身。
短发女生的视线落在苏锦言脸上。她手里攥着的一角床单滑落在木板上,快步走到桌前。
“苏同志?”程文静的声音里透着意外,“真的是你。”
苏锦言把帆布包搁在空着的床板上,视线停在程文静的脸上。“县文化馆文化课冲刺培训班。你当时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苏锦言把记忆里的信息对上了号。
程文静连连点头,顺手帮苏锦言把帆布包往床铺里面推了推。“就是我。当时你教老马写的那份申诉材料,我还帮你去油印室多印过两份。咱们县考出来的人不多,我看过录取名单。打听出你分到了财经学院,真没想到咱们俩能分到一个屋。”
这时,对面上铺探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一个圆脸女生顺着铁梯轻巧地爬下来,手里抓着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你们俩原来是熟人。”圆脸女生把糖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两颗,“我叫李红。省城本地的,家就在红星汽配厂后面的家属大院。我妈嫌我天天在家跟弟弟打架,非逼着我申请了住宿。”
苏锦言没有推辞,把糖收下放进口袋。她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用玻璃瓶装好的核桃仁,拧开盖子放在桌上。“苏锦言。前两天在家里剥的核桃,挑的都是整仁。你们尝尝。”
李红捻起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这核桃剥得真巧,连层皮都没碎。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屋的人了。你们叫我李红就行。我昨天下午就来铺床了,咱们这楼还算清净,就是这铁床板睡着太硌人。”
“上铺没人吧。”苏锦言指了指李红对面的那个上铺位。
“那张是空床。你要是不怕爬上爬下,那位置最清净。”李红拉开方凳坐下。
苏锦言把外套压在床板边缘,抽出底下的厚褥子。程文静走过去帮她拽住褥子的四个角,往铁床板上铺。“你在培训班那会儿就爱坐后排,说是清净,这性子是一点没变。这褥子厚实,压得平整。”
李红凑过去看了一眼褥子上的线头。“驻地发的老棉花吧。你是军属?”
苏锦言把枕头摆好。“家属随军。刚办完粮油关系的转移。”
李红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皮碎屑。“我就说你这身打扮看着利落。你身上这件外套,是部队后勤处的缝纫机踩出来的。针脚密实,和平常家用的机器不一样。我爸在汽配厂干调度,以前给驻地送过配件,发过这种款式的衣服。”
“你眼力不错。”苏锦言看她。
“那是。”李红有些得意,“咱们这个专业,全班加起来三十多个人,女生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听说这次招进来的,好多都是像我这种家里给报的志愿。想着以后分到供销社或者大厂的财务科,能端个不用风吹日晒的铁饭碗。”
程文静把网兜挂在床头的铁管上。“学什么都比回老家插秧强。我是费了大力气才考出来的。”
“你们别以为这日子好混。”李红压低了声音,“咱们学校规矩多。每个月都有内部小考,算作平时成绩。不及格的,下个月的补贴得扣掉一小半。”
苏锦言把饭盒和铝制水壶拿出来摆在书桌上。“补贴是怎么个发法?”
“饭票和工业券按月发到班干部手里,再按人头分。”李红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画了个圈,“食堂就在一楼后面那排大平房。去晚了就只剩高粱米糊和咸菜疙瘩。咱们以后搭伙去打饭,我负责冲在前面占位置。”
苏锦言拉开书桌抽屉,刚想拿抹布。程文静端着个搪瓷盆从门外走进来。
“一楼水房的人多得脚都插不进去。”程文静把水盆搁在铁架子上,盆里的水连底都没盖住,“水压根本上不来。管子里滴答滴答的。我排了十分钟才接了这么点。你拿这水擦擦桌子吧。”
苏锦言把抹布按在盆里,慢慢洗透,拧出水分。“新生报到人多。过两天开课后时间就错开了。”
李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帮苏锦言垫在柜子里。“你们是不清楚。学校那水塔根本供不上这好几栋楼的人用。我听上一届的人说,每天早上六点水压最足。过了七点半,二楼往上连个水星子都没有。咱们以后得准备个大桶存水。”
苏锦言把桌面上自己那一块区域仔细擦干。
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声音节奏极快,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门板被一只穿着半跟黑皮鞋的脚踢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走廊里的光线被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一个穿着收腰的确良碎花衬衫、烫着时髦小卷发的女生站在门口。她双手各拎着一个上海牌人造革旅行包,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脖子上挂着个红灯牌的小型收音机。
屋里的谈话声停下。三个人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
卷发女生把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重重砸在地板上。拉链金属头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发闷。她没有跟屋里的人打招呼,直接走到李红那张下铺旁边的空床位前。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抹了一把。
看着指腹上沾染的一层灰色浮灰,她眼角的皮肉往中间挤了挤。
“这屋里什么味儿。全是受潮的霉味。”卷发女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掩在鼻子下方,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显得沉闷,“连个暖壶都没有。这叫新盖的宿舍楼?我妈还跟我保证条件好得很。”
李红是个直脾气,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暖壶得拿工业券去学校供销社自己排队买。我们也是刚把床铺好,还没顾得上下楼。”
卷发女生这才转头看了李红一眼。视线从李红的圆脸扫到她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裳上。
“李红。本地的。”李红指了指自己,又分别指向程文静和苏锦言,“这是程文静,那是苏锦言。你叫什么?”
“周莉。”卷发女生把手帕折成四方块,塞回口袋里,“我爸是市商业局的。”
屋里静了片刻。周莉很习惯这种报出家门后的沉默。她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程文静拿起自己的洗脸毛巾,搭在绳子上,没接她的话茬。
李红撇了撇嘴,转过身继续规整自己的东西。
周莉见没人逢迎,脸色沉了沉。她拉开旅行包的拉链,掏出一罐上海产的百雀羚雪花膏,直接摆在中间那张旧课桌的正中央。接着,她又拿出一面背面印着牡丹花图案的大圆镜,靠在墙壁上。
她的杂物很快占领了大半个桌面。苏锦言放在桌角的饭盒被她放东西的动作挤压,一点点往边缘滑去。
眼看铝制水壶就要掉下桌角。苏锦言伸手,手指扣住水壶的帆布带,将其稳稳拉了回来。
周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盯着苏锦言。她的视线在苏锦言那件领口泛白的外套上停留了两秒,又顺着裤腿落在那双黑布面的平底千层底鞋上。
“你是哪来的?”周莉伸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卷发,语调上扬,“驻地来的随军家属吧。看你这身打扮,连件像样的的确良都没有。”
苏锦言把水壶放回自己这边的桌沿,位置紧贴着周莉那面镜子的边缘。
“红旗大队驻地。”苏锦言语气平缓。
周莉拿起一把牛角梳,对着镜子照了照侧脸。“我有个表哥也在下面县里的驻地当兵。他说那种穷山沟,连个像样的供销社都没有。买块带香味的肥皂都得等每个月的流动车。你们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到了省城,是不是看什么都新鲜?”
李红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转头看向苏锦言,担心她面皮薄接不住这话。
苏锦言拿起抹布,将刚才蹭在桌面上的灰尘擦掉。“省城的肥皂种类是不少。但东西再好,也得看用在谁身上。”
周莉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肥皂洗得掉衣服上的土,洗不掉人身上的臭毛病。”苏锦言把抹布搭在铁丝架上,转过身,视线平齐地看着周莉,“你要是觉得这屋里的人不配跟你用一张桌子,现在出门右转,去教务处申请单间。这屋里没人留你。”
周莉脸上的皮肉抖了一下,梳子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什么意思?你说谁有臭毛病!”
“字面意思。”苏锦言把抽屉推回去。
周莉气结,指着苏锦言的鼻子。“一个从驻地来的土包子,你有什么好猖狂的!我看你以后的专业课考核能考出什么名堂。别到时候连吃棒子面的饭票都挣不来,还得在宿舍里捡我们的剩饭吃。”
苏锦言拿起书桌上的黄铜钥匙,在指节间绕了半圈。
“我能不能挣来饭票,不劳你操心。”苏锦言看着她,声音里没有情绪的起伏,“但在财税学校,所有人用的都是国家发下来的教材,花的是国家的补贴。没有人能靠着一句‘我爸是商业局的’去修改账本上的数字。你在这张桌上占再大的地盘,到了考场上,也只能靠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说话。”
周莉被噎得一滞,胸膛起伏的幅度增大不少。
“你叫苏锦言是吧。”周莉盯着她。
“是我。”苏锦言目光没有偏离分毫,“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