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欢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前台的绿植缝隙中照进来,在地毯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她仍然在走,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轻快的脚步声,手中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昨天晚上考虑了很久的一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
程屿在茶水间门口处,面对着她的方向,衬衫领子非常整齐,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样子好像是在做一件秘密的事情。还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乔欢欢就把嘴角抿起来假装低头看手机,手却悄悄伸进包包里拿出录音笔又放回去。目前还不具备条件,所以她只想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哟,”她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昨天你修改的PPT第三页的数据来源……有问题吗?”
程屿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保温杯的盖子发出咔哒的一声响。他不回头也不言语,但是肩膀上的一瞬间明显僵住了。乔欢欢看着他的脑袋后面,在那里等。
一秒钟,两秒钟。
他慢慢的转过身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好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瞳孔收缩,嘴唇活动一下又马上闭上。他紧紧抓着杯子,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心里想:不能说话,不能解释,不能露馅。
但是他的脸上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左边嘴角抽搐了一下,右边眉毛跳了半拍,鼻翼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他面部牵动无形的线。眉头越皱越紧,五官逐渐拧成一团,活像清晨刷牙时不慎咬到舌尖,疼得说不出话,还得强撑着说“没事”。
乔欢欢差一点就笑出来了,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情绪稳定下来。
李胖子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从走廊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程屿的脸之后,立刻就呛住了,咳嗽了两下子,差点把咖啡喷到裤子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副总这是在做面部瑜伽吗?还是昨天吃坏了肚子。”
苏小满把头从座位上伸了出来,眼睛马上睁大了,手肘轻轻顶了一下乔欢欢:“哎呀,他脸歪了!真的歪了,左脸比右脸高出两公分,是不是要中风了?”
乔欢欢忍俊不禁地摇着头说:“不是中风,是心虚。”
“咦?”苏小满瞪大了眼睛,“心虚还能把脸憋变形吗?上一次你让我不要吃宵夜的时候我也很紧张,为什么我没有变形呢?”
“因为脸皮很厚。”乔欢欢淡淡的回了一句,但是她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程屿。
程屿站在这里,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电线杆一样。他努力保持身体直立,但是脸部肌肉已经无法控制了。一方面要维持冷静精英的形象,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是一片混乱的弹幕在疯狂滚动着,两种力量相互抵消,整张脸好像被橡皮泥捏过一样,在扭曲中透出强烈的喜剧效果。
乔欢欢看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扑地一声笑了起来。清脆,响亮,并不遮掩。
这一声像针一样刺进了耳中。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就交汇在一起了,眼中的全是责备:你怎么敢笑?凭什么让你笑呢?我是你的上司!
但是他依旧沉默,紧闭的嘴唇好像一张口就会说出“我其实很在意你”的内心独白。
他的耳根处已经出现红晕,并且很快蔓延到了脖子上,连西服的领口也无法抵挡住这悄然燃烧起来的一层薄红。他一下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动作很僵硬,好像是被程序设置好的机器人一样,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要踏出火星来了。
李胖子刚喝完咖啡,看到程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就下意识地问道:“副总,要加糖吗?你的脸色很难看。”
程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更加紧了,背影里有一种“我现在不能说话,否则就会爆炸”的悲壮感。
他走的速度很快,从办公室里出来之后就直接冲到了电梯间,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被憋笑得直不起腰。
苏小满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抖动地说:“完蛋了,今天的KPI泡面钱要靠表情包来补回来了。”
“不可以发。”乔欢欢说。
“我不会发,但是可以画。”苏小满拿出了数位板说,“题目就叫《论一个霸总怎样在三秒之内变成表情包》。”
乔欢欢不说话,一直看着程屿走的方向,嘴角还带着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为7点12分,阳光已经照到她的工位上了。她坐下之后把咖啡杯放到左边,右手不自觉地转动起了笔。
原来是真的。
越是不敢说话,心里就越烦躁。
她看着录音笔没有插进去的地方,手指悬在开机键上面很久都没有按下去。
等一等。
等到下一次他无路可走的时候。
她抬起头来往电梯的方向看去,仿佛能够穿过墙壁看到镜子里他整理领带的样子,非常认真的样子,满脸通红,心里早已对她骂了八百遍。
乔欢欢笑了笑之后就把笔放下。
战斗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