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欢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锁屏界面跳出时间:6:47。窗外的天光已悄然漫过对面楼顶,楼下油条摊的铁板滋作响,节奏比昨日稳了许多。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将茶几上倒扣的手机翻过来,解锁后点开备忘录里那个名为“心虚指数模型V1.0”的文档。
折线图仍然保持在昨天绘制好的样子,七个数据点连成一条起伏的曲线,很像她和程屿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X=7.8处的星星符号就是今天早晨在会议室门口相互注视八秒后所得到的结果,是接近三级样本的一种情况。当时没有录音,但是心跳确实比平时要快上一些,不能忽略。
“再做一次。”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打开笔记本,在记录页上查找。
A类事故七起,B类事故零起。高强度冲击三次,其中两次音量过载,一次接近峰值;低分值事件四次,心声微弱如蚊鸣。用红笔标出三个最高点,蓝笔标出四个最低点之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每当他不能开口辩解的时候,广播的声音就会特别响亮。
比如说在年会上她说“你的眼睛不舒服”,他就呆住了;在提案会上她忽然问起预算调整的原因,他卡顿了三秒钟之后才勉强回答;今天早上在走廊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就僵硬地把准备好的文件收起来了。
“哦——”她拖着长音,吸吮着吸管说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嘴巴上可以承受住千军万马的攻击,但是内心却已经是一片沸腾。越是不许说的时候,就越是要把情绪表达出来。这不是广播体操,而是在无声中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打开加密文件夹之后,她调出被标记为“T+0视觉接触”的空白音频,在重命名键上停留了两秒之后,最后改成:沉默触发测试_初步验证。
“因此就有了策略。”她小声说,好像在和别人说话一样,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不要让他讲理,也不要给他解释的机会。”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把问题推到别人头上,迫使对方闭嘴。当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内心的想法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脑海里已经预演好了下一次会议的情况:如果下次开会的时候他又以副总的身份来压方案的话,她就会直接把数据表格拿过来一条条地问他哪里不对劲。不留辩解的机会,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语言之前就不断地提问。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之后,她就忍不住笑了一下,短促而清亮,就像玻璃珠子掉进瓷碗里一样。
笑过之后,就会想起三年前程屿送来的热拿铁的情景。那天她熬了整晚改稿,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一样,他从自己的座位旁边走过去放好杯子后就转身走了,背影很直,没有多余的言语。
停顿之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删除了草稿中的“报复”两个字。
不是报仇。打成平手。
他曾用身份让她噤声,现在她以逻辑让他无法出声。没有谁欠谁的。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
《心声作战手册》第一条原则是:
心虚程度和吐槽音量成正比,尤其在无法开口辩解的情况下,广播音量明显增大。
标记为已经确认。
写完之后点一下勾选框。
她站起来走向穿衣镜前。黑色的西服外套放在椅子上,她拿起衣服把玩了一会儿之后就穿上了,并且将拉链拉到最上面。照镜子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理好耳朵边的碎发。动作很利索,眼神也很沉稳。
深呼吸。
窗外阳光已经洒满了整条街道,早点摊前也围了不少人,锅铲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向下看楼下,待会儿走出大楼进入公司电梯之后,真正的战斗就开始了。
但是她不害怕。
因为她手中所持有的,并非一般的录音证据,而是一套可以预测对方反应的心理模型。
她拿着包包走到门口,步伐很快也很稳。
下一次她会率先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