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眼睛一直望着影壁旁边的纸人，眼球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头顶上的蝉鸣声很刺耳，使人烦躁不安，但是院子里却十分安静，连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陈铁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截还没有点燃的旱烟，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并不急着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让那两个干部在惊讶之中慢慢接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大约过了半分钟，瘦高个才猛然一震，好像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一样。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之后，手微微发抖地翻开手中的蓝色硬皮本子，清了清嗓子，想要找回自己作为公务员的威严。
“那个，同志。”
他的声音很干燥，而且还有明显的颤抖。
胖干部也回过神来，慌忙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眼珠子也是东张西望的，再也不敢去看那两个纸人，只是一味盯着脚下的青砖缝。
陈铁柱终于开始行动了。把烟卷插到腰间之后，然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走到两个人的面前。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头之上。
陈铁柱开口说道，“两位领导一大早就过来，难道就不想喝点水吗？”
他的语气温和自然，好像刚才的沉寂没有发生过一样。
瘦高个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对，喝水，喝水。不过我们先来看看情况，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儿搞封建迷信活动。”
“封建迷信？”
陈铁柱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又是一副无奈而又好笑的样子。
“领导，这话可说远了。我屋里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那是我远房亲戚，从外地过来探亲的。”
他侧过身去用手指了指影壁旁边两个纸人，动作很随便，仿佛在介绍两件普通的家具一样。
“他就是我表舅，一辈子都在做纸活。这次来的时候顺便来看我。这两尊‘人偶’是专门为我做的，说是用来表演祖先的手艺，让我也见见世面。”
胖干部瞪着眼睛，满脸不信地问道，“人偶吗？穿成这样子？”
他再一次看了那两个黑白分明、神情庄重的纸人一眼，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是传统的民俗艺术，注重形神兼备。”陈铁柱认真的说，“表舅说这是‘镇宅纳福’，意思是家里有人保护平安，生活安定。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这些事情，觉得很可怕，其实这是老人们留下的美好的愿望。”
瘦高个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近距离观察，但是刚走了半步就看到纸人那双圆睁的眼睛，心里一凛，于是又缩回了脚。
“这工艺很逼真吧？”瘦高个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咳嗽了两下掩饰自己的窘态，“同志，你亲戚大老远来看你，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瘦高个又问，“再说把这些纸人放在门口好不好？既不雅观，又会吓到邻居。”
“领导说的对。”
陈铁柱点头表示同意，态度非常诚恳。
“我刚刚知道表舅要来，准备让他们进屋喝茶的，既然你提醒了，那我让他们收起来，免得引起误会。”
说着，他作势要去搬那两个纸人。
胖干部心里稍微松了点劲，但是嘴上还是不肯放松：“等等，我们还要检查有没有其他违禁品。”因为举报信写得非常详细，说你当兵的时候沾上了邪气，现在又干这种事情……
“邪气？”
陈铁柱笑的时候，笑得很有意义。
“领导，我是退伍军人，身上只有正气，没有邪气。至于这纸人，纯粹是工艺品。你要非说是迷信，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根据相关规定，民间手工艺品的展示并不违法。再说了，要是因为我接待亲戚，闹得邻里不和，甚至影响街道办的形象，这事儿恐怕不太好收场吧？”
这句话说得很周到，既抬高了对方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划出了界限。
瘦高个与胖干部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陈铁柱这是借势欺人。但是他们手中并没有实证，照片是远景，并不能够看出细节来；举报信也是由许大茂自己写的，并没有写出具体的“迷信行为”。
如果真的闹大了查不出问题来，丢脸的是他们自己。
沉默了片刻之后，瘦高个把笔记本合上。
“既然亲戚来，就不打扰了。”瘦高个板着脸，尽量保持体面，“但是你要记住，下一次希望你能主动配合调查。”他又补了一句，“另外让你的亲戚把东西收好，不要放在外面，以免引起人们的恐慌。”
“一定。”
陈铁柱不断的点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感谢领导关心，我让表舅先进屋休息，这点小事，绝对不会给领导添麻烦。”
胖干部如释重负之后就转身离开，步履匆匆，差一点被门槛绊倒。
瘦高个子走在后面，出门之前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陈铁柱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走。”瘦高个低声说完之后就跟着同伴一起走了。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闭，并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铁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表情。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多之后出现的现象。
刚才那一套周旋动作，表面上很从容，实际上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力。
他走到影壁旁边，给两个纸人拍了拍肩。
纸上是冰凉的，没有温度。
“不错。”陈铁柱低声说，声音很沙哑。
纸人依然静静地站着，但是肃穆之气反而更浓了。
陈铁柱转到西屋，推开房门把阳光和噪音都挡在外面。
屋子里面比较昏暗，煤油灯的火焰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坐在炕上点燃一锅旱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之中，眼睛渐渐变得深邃而平静。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街道办已经盯上了陈家，以后估计不会太平了。
但是他不害怕。
只要纸人还在，心中的执念没有消失，四合院里的风浪他就不会退缩。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是在低声诉说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陈铁柱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扩散到空中之后又渐渐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