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灯还亮着,三维模型也在幕布上慢慢地转动着。姜眠的脚步声已经穿过会议室厚重的大门,回头也不再回头。文件夹贴在胸口,边缘被手指按得微微发白。走廊里灯光很冷,使得她的银边眼镜也跟着有点光晕,眼镜之后的眼睛低下看了一眼之后又抬起头来向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陆沉站在玻璃幕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没有打开的文件,封面上写着“东塔楼结构安全复核预案”。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姜眠一步步地远离。她的背影像往常一样直,肩膀也很平,走起路来步伐稳健,脚步落地的声音好像被节拍器校准过一样。上周她做汇报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差点拿不住翻页笔;在茶水间贴着墙走的样子也记在心里;高跟鞋滑一跤的时候咬紧嘴唇的样子也一直没忘。
此时她已经走过去,就像一把收在鞘子里的刀一样,虽然安静但是锋芒还是掩盖不住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之后他就点了点头,并不是敷衍的样子,因为从颈椎到眉心都非常认真。停顿,然后继续。他自言自语道:“成功了。”
赵无极仍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已经变形了,边缘深深的刺进了手掌里,留下了一道红印。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出去,一直看着会议室门口的空地,好像姜眠还站在那里一样。评审团正在讨论评分标准,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从后面传过来,但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
陆沉站着不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无极的眼睛忽然就缩了一下。
一刹那间,三个念头就浮现在了脑海之中:第一,陆沉从来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第二,他刚才的表情不是敷衍的,而是认真的赞赏;第三,真正让他输掉的并不是数据推演或者风洞报告,而是那个人,建筑设计院总工程师,董事会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之一对姜眠态度的变化。
咽下一口唾沫之后,喉咙就会感到干燥并且疼痛。
“赢了一次,”他在心中默念,“但是并不意味着可以一直赢。”
手指深深的刺进手掌之中,疼痛使他更加清醒。这就意味着权力的天平已经倾斜了。过去他可以用资历压人,用流程设卡,凭借副院长的身份说一不二。但是陆沉现在点头了。只要陆沉点头,即使姜眠不开口,也能够站稳脚跟。
他慢慢放手将保温杯放在桌子上。金属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就像是钝器敲在水泥地面上一样。
之后起身,动作较慢,好像少了一些力气。走出会议室时步履沉重,一脚踏在瓷砖缝上发出咔的一声,差一点摔倒。不减速也不回头就走自己的办公室。
经过陆沉站过的地方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低下头来看地上的东西。
没有。没有纸条也没有记号,甚至连脚印都没有留下。但是就这样一直看着下去,好像地砖下面藏着答案一样。
两秒之后,他冷笑道,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姜眠已经走到转角处,右手按在电梯按钮面板上,手指悬在“1”和“B1”之间,并没有按下去。她稍微侧过脸来望了望长长的走廊之后。光线很充足,视野也很开阔,但是并没有看到赵无极也没有看到陆沉。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空气变轻了,呼吸也变顺畅了,耳机里音乐的节奏也随之稳定下来。她没有把耳机拿下来,也没有调节音量,只是把手上的文件夹换到了左手,右手才按下了“B1”。
电梯上面的数字在不断地变化:3……2……1……
陆沉这才走了出来。把文件放进公文包之后,拉链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转身的时候步履从容不迫地走向另一边的通道,经过几个办公室也没有停留。有人想要和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就继续前行了。
不知道他刚才的点头是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有些事情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样子了,但是没有人知道。
姜眠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
陆沉转到了西边的拐角处。
赵无极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保温杯摔到了桌上。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之后,门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