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写好的借条折叠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纸张比较粗糙，边角有些毛刺，贴在胸口的时候会有一点点不适，但是她心里却感到十分安定。她没有在石屋里面多待一会儿，就推门走了出去，迎面而来的热风里掺杂着荒坡上泥土的气息以及辣椒特有的辣味。
棚子里有很多人。新来的姑娘们都低着头，有的手指抓着衣角，指节发白；有的眼睛看着地上，好像昨天晚上受到惊吓和今天中午没有吃的一样。翠儿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机械地擦着木凳上的灰尘。二丫蹲在一边算账，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在想还能维持多久。
“都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穿透力，像是钝刀子割破了紧绷的琴弦。
因为有声音所以大家抬头了。几十道目光一齐望着她，目光当中有着怯懦，怀疑，还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期盼。
沈青禾走到了大家不愿意去的荒地上。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土壤非常坚硬。她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指着土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很累，也很饿，我知道我说这些好像是在画饼。”她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坐着等死，还是站起来抢一条生路？”
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有一个面带刀疤的女人小声嘀咕道：“抢？用什么来抢呢？没有力气……”
“拿命去赌。”沈青禾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寨子里已经没有米了。明天不开垦出土地来，后天也借不到粮食，那么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西北风不能吃饱肚子，也留不下人的尊严。”
她转过身，对每一个人说道：“从今天开始，没有空闲的人。会翻土的就翻土，会除草的就除草，会捡石头的就捡石头。干得多就分得多，不干的话就滚蛋。青禾寨不养废人也不养怨妇。”
这句话虽然很难听，但是很有道理。那些本来看到施舍就过日子的女子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想反驳，但是被沈青禾冷冷的目光一瞪，最终还是把话吞了下去。现实比流言更加冷漠。
“翠儿，取出存粮中粗粮煮成糊状。二丫，去领取工具。”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坚决。
翠儿一呆，随后又反应过来，急忙跑到灶台前。二丫收起算盘，嘴里嘟囔着“亏本买卖”，但是还是站起身来向仓库的方向走去。
沈青禾自己从墙角拿了一把最重的铁锹。锹柄很粗，铲头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这是早年开荒时留下的老东西。她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之后就走向荒地。
“跟着我走。”她说。
第一个上来的是离她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子，人很瘦弱，头发也是枯黄的，眼睛总是躲闪着不敢正视。
“过来一下。”沈青禾指了指地上的那块最硬的石头，“把这块石头撬开。”
女子吓得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用铁锹……”
“不懂的地方就学。站不稳的时候就跪下干活。”沈青禾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工地，并非闺房。眼泪不能换粮食，只有汗水才行。”
女子咬着牙，哆嗦着走到前面去。沈青禾没有教技巧，只做了一次示范：弯腰，屈膝，用腰腹的力量将铁锹插入土中，然后猛地一挑。
一下，两下。泥土飞溅到她的脸上，和汗水一起弄得到处都是。但是她不能停下来，因为沈青禾就在一旁看着她，目光很锋利。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开始的时候是试探，之后带有怨气，最后变成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凶狠。
荒坡上到处都是锄头翻地的声音。
翠儿端着几大盆稀薄的杂粮糊糊走过来，把每份都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她动作很轻柔，尽量避免碰到手上沾满泥土的地方。二丫站在上面拿着账本叫起来：“东面的地，李氏三姐妹的进度比较慢！扣半碗水！”
“凭什么要扣掉水呢？”一位身材较胖的女人在争执。
“因为刚才你偷懒五分钟。”二丫冷冰冰的回道，“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不要想赖账。”
女人瞪了她一眼之后又低头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在这个寨子里，二丫的账本是不能随便更改的，没有人敢去挑战它。
沈青禾一直都在第一线。小麦色的皮肤被阳光照得油亮，汗水顺着脸庞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去，非常刺痛，但是她都没有时间眨一下眼睛。每次用锄头的时候，肌肉都会绷紧；每次呼吸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其实并不是在表演，就是在比拼。她知道停下来之后，这些人就会松懈下来，这片土地也就永远不能长出东西来。
中午的太阳很毒辣，使人感到头晕目眩。地上腾起的热气里掺杂着汗水，泥土的气息，产生了一种恶心但又充满生机的味道。
本在树荫之下歇息的女子，再也坚持不住了，于是丢下锄头想要离去。
“停。”沈青禾停了下来，声音沙哑但是很清晰，“有谁要走的话，今天就没有饭吃了。”
女子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看沈青禾，又看了看周围咬牙坚持的人，最后骂了一句粗话又拿起锄头。
这就是人之本性。恐惧与饥饿要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有效。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荒坡被染成一片血红。原本板结的土地已被翻出一道道深沟，虽杂乱无章，却已露出黑黝黝的土壤。
翠儿累得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她看着那些疲惫却不再绝望的眼神，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二丫也放下账本，揉着酸痛的肩膀，难得没有抱怨。
沈青禾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哒的一声响。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但是又十分有希望的荒地，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只是一个开头。
她拿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慢慢地把剩下的水倒入土中来滋养刚刚翻松过的土地。
“明天继续进行。”她对后面气喘吁吁的人群说，“这一次我们要种辣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