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铁锅早就烧空了,锅底焦黑的糊迹无声的嘲弄着。
沈青禾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木勺子,眼睛看着旁边的米缸。缸底已经没有东西了,在缸壁上有一些陈年的碎米屑,呈现出灰白色的光泽。刚才煮的野菜汤虽然填饱了新来的女子的肚子,也暂时安抚了她受到惊吓后的肠胃,但是吃这顿饭之后,本来就很少的存粮就更加少了。
翠儿蹲在地上给刚洗好澡的几个姑娘分粗布衣裳。她的动作很快,但是眼睛总是不时地向沈青禾这边看去,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姑娘们在想什么,寨子里的账本她最清楚。
二丫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账本,很快走到沈青禾的后面。虽然脚步声很小,但是手中握着的算盘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屋子里显得十分刺耳。
“小姐。”二丫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我刚刚又核对了一下。加上我们三个人的话,寨子里现在实实在在住了十个人。昨天的存粮按每人每天半碗粥来计算的话,最多只能支持两天。如果今天再煮一顿稀的,明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沈青禾没有回头,手中的木勺轻轻敲击在米缸边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了解。”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近乎冷硬,“不是吃两顿饭的意思,而是熬不过今晚。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即使把所有的干辣椒都卖掉换成粮食,也填补不了那个空缺,更不用说给她们置办衣物铺盖了。”
二丫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那……要不先把人送走?反正话也说在前头了,‘不养闲人’,也没说非要供到饱。”
如果让外界的人知道了,肯定会引起很大的风波。沈青禾侧过脸来,冷眼看了她一眼:“昨天你不是答应过我什么吗?加入到这个群体之后,就成为青禾寨的人了。驱逐他人容易,收敛心神却很难。现在把人推出去,就相当于告诉外面的所有女性,这里只是一场玩笑。以后还有没有人相信我们呢?还有没有人愿意跟着我们去?”
二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手里紧紧抱着账本,手指无意识的抓着封皮上的补丁。
沈青禾转过身来之后就离开了石屋。
外面阳光强烈,荒坡上的风依然很大,把人的衣服都吹得鼓了起来。新来的姑娘们大多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有的低头缝补破烂的衣服,有的互相依偎在一起小声的交谈着,还有的望着远方的群山出神。她们脸上还有点疲累,惊恐的表情,但是和昨天初来时绝望的样子相比,眼里已经有点生气了。
沈青禾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些人,最后把目光投到了寨子外面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那里杂草丛生,乱石很多,以前因为人手不够一直都没有开垦。现在人多了,但是土地又不够用了。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粮食的话,所有的规矩,尊严,希望都只是空中楼阁。
她想起前世在超市见到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背后,是无数人从田间地头搬运而来的汗水。在这地方,土地就是命根子。
不可以节省。节省下来的口粮,只能保证人不死,不能活。要活下去,还是要靠土地上生长出来的。
她的眼光变得非常敏锐,嘴角也浮现出一抹非常浅淡的笑容,但是笑得没有一点温度,只有计算,决断。
翠儿也跟着出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之后小声问道:“姑娘,你是想要……”
沈青禾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用手指了指被大家忽略的那块土地:“那块地坡度很小,土壤很松,可以种植耐旱的农作物。昨天忙着安顿人,没有时间。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地划分清楚。”
二丫一听,连忙翻开账本,嘴里念叨起来:“可工具不够,锄头只有三把,犁耙也没有。而且……”她顿了顿,脸色发沉,“即使种上了,也得几个月才能收成。眼下这三天怎么办?”
这个才是最难处理的问题。
沈青禾没有再说话。她当然知道时间不等人,但她更明白,耽误时间只会使情况更加危急。
“先借钱。”她说,“到镇上找几家资信良好的农户,用以后的收成作抵押,借些粗粮渡难关。至于工具,寨子里力气大的女人们先用简单的石锄开垦土地。加倍工分,多劳多得。”
二丫一呆,眼睛里就有着光亮:“拿以后的收成做抵押。这样行不行?万一他们赖账怎么办?”
“赖账是什么意思?”沈青禾冷笑着,眼睛里面透出一丝凶气,“在这个世界上,信用比金子还金贵。使他们明白欠青禾寨的债要用命来偿还。并且会给他们带来希望。有希望的话,他们就会把粮食借给我。”
她转过身来对翠儿和二丫说:“你们去准备吧。翠儿,去查一下有没有多余的针线,把衣服破得比较严重的补一补。二丫带着令牌到镇上找几个朴实的农民谈谈。注意不要出丑,腰杆子要硬一些,说话也要干脆。”
翠儿点头之后,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但是还是转身去忙碌了。
二丫犹豫了一下,把账本抱在怀里面就匆匆离开了,脚步急促,显然是想着如何用最少的付出借到最多的粮食。
沈青禾自己一个人站在寨墙边,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她看那荒凉的土,脑子已开始安排要先种什么,再种什么。辣椒产量高周期短,先把一部分辣椒种出来用来换粮,其次是耐旱的豆类,薯类等作物,吃着解决温饱,还能养地。
这并不是一般的耕种,而是与生存相关的较量。
她握紧拳头,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了白色。
饥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它会让人感到喉咙被堵住一样难受。但是只要开始行动起来,让土地产出粮食来,这只无形的手就会被掰断。
沈青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转而走向石屋开始写借据。
身后的荒坡上,风声很大,似乎马上就要来一场大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