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婆把药碗往床边一墩，黑糊糊的药汁溅出来，洒在老铁手背上。
"醒了就别装死。"她说。
老铁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苇棚顶漏下来的天光，一缕一缕的，像被人用刀划了口子。
梅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正用勺子搅。她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睡了几天？"老铁的嗓子哑得厉害。
"三天。"梅婆说，"再晚一天，你就可以直接埋了。"
老铁咧了咧嘴，想笑，可一笑就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沈烛呢？"
"在外面练灯。"梅婆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老铁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他脸都扭成了一团。
"你这药……比地牢里的馊饭还难喝。"
"嫌难喝别喝。"梅婆作势要端走。
"别别别，我喝我喝。"老铁赶紧又灌了两口。
喝完药，梅婆把碗放在一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跟他说了？"她问。
老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说了。"他说，"添油宗，地牢最深处，钟长夜扣着。"
梅婆的手攥紧了衣角。
"我跟你说过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他到明焰境再说。等他有能力自保了再说。你倒好，他才燃灯境，你就全捅出去了。"
"等不到明焰境了。"老铁说，"钟长夜是什么人？照影境巅峰。沈守灯在他手里三十年了，再等下去，人还在不在都两说。"
"可他现在去，就是送死！"梅婆的声音提高了，"燃灯境，去添油宗？人家外门弟子都比他强！"
"所以才要现在去。"老铁说，"不是去硬闯，是去摸情况。先到添油宗外围，看看地形，摸摸底，等他境界上去了再动手。"
梅婆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啊……"她摇了摇头，"跟沈守灯一个德行，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
"考虑后果的人，三十年了还在这苇荡里蹲着。"老铁说。
梅婆被噎得说不出话，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他在外面等你醒。"她说，"你自己跟他说吧。"
苇棚的帘子被掀开，阳光照进来，晃得老铁眯了眯眼。
沈烛就站在外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指节都发白了。
看见老铁醒了，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床边。
"老铁，你怎么样？"
"死不了。"老铁笑了笑，"就是这把老骨头，在地牢里散了架，得歇些日子。"
沈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想问你爹的事。"老铁说。
沈烛点了点头。
"你想问什么，问吧。"
沈烛深吸一口气。
"我爹……在添油宗地牢最深处，钟长夜扣着他，因为他的灯没有锁链。"沈烛说，"这些你说了。我想问的是——钟长夜要他的灯，做什么？"
老铁沉默了。
他看着苇棚顶，看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这件事，我也是听来的。"他终于开口，"三十年前，你爹被钟长夜带走之前，跟我喝过一次酒。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钟长夜不是在抓人，是在养灯。'"
沈烛皱起眉。
"养灯？"
"我也不懂。"老铁说，"你爹没细说，第二天就被带走了。但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这句话——钟长夜扣着你爹三十年，不杀不放，图什么？图的就是他那盏没有锁链的灯。"
"养灯……"沈烛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发寒。
一盏灯，被人养了三十年。
怎么养？养来做什么？
他不敢细想。
"别想了。"老铁拍了拍他的手，"想也没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添油宗。到了那儿，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沈烛问。
"你说呢？"
沈烛站起来，走到苇棚门口，看着外面的苇荡。
秋天了，芦苇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远处，熄灯城的方向，还能看见淡淡的烟——那是三天前梅婆和柴叔放的火，到现在还没完全灭。
"越快越好。"沈烛说，"钟长夜知道我跑了，也知道我救了你。他一定会加强添油宗的防备。拖得越久，越难进去。"
"可你才燃灯境。"老铁说，"而且我这身子，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沈烛说，"这半个月，我练灯，你养伤，顾野恢复。半个月后，出发。"
老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你爹果断。"
当天下午，照影盟的人都聚到了最大的那间苇棚里。
梅婆坐在上首，柴叔坐在她旁边，老铁靠在墙上，脸色还有点白。
沈烛和顾野站在中间，阿草、阿四、石头几个孩子蹲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人都到齐了。"梅婆敲了敲拐杖，"说正事。"
她看了沈烛一眼。
"你说吧。"
沈烛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去添油宗。"他说，"我爹被关在那儿三十年了，我要去救他。"
苇棚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添油宗？那可是三千里外！""就凭咱们这些人？去了不是送死吗？""沈守灯……就是三十年前那个明焰境？"
梅婆又敲了敲拐杖，苇棚里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去。"她说，"照影盟五十四口人，能打的不到二十个，粮只够撑到冬天。全走了，老的小的怎么办？"
她环视一圈。
"我和柴叔留下。"她说，"阿草、阿四、石头这些孩子也留下。照影盟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我去。"顾野说。他的胸口还缠着布，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但态度很坚决。
"你伤还没好。"梅婆说。
"半个月够了。"顾野说，"而且我师父秦药囊当年走过添油宗的路，我知道路线。"
梅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也去。"老铁说。
"你？"梅婆皱眉，"你这身子骨，能走三千里？"
"走不动就爬。"老铁说，"沈守灯是我兄弟，他被扣了三十年，我不能在这儿蹲着。"
梅婆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们三个去。"她说，"沈烛、顾野、老铁。三个人，轻装简行，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老周呢？"沈烛问。
"他留在熄灯城。"梅婆说，"他是城卫，在城里能给咱们递消息。而且他要是走了，城卫房里少了一个人，宗门会查。"
沈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梅婆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铺在地上，"这是添油宗外围的地图，我三十年前画的。这些年添油宗扩建了不少，但大致地形没变。你们从熄灯城往北，走官道，过三个州，就到了添油宗的地界。"
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添油宗外门在山脚，内门在山腰，禁地在山顶。你爹被关在地牢最深处——地牢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添油宗的地牢，大概率在禁地附近。"
"禁地能进去吗？"顾野问。
"外门弟子不能进，内门弟子要令牌，禁地只有长老和宗主能进。"梅婆说，"所以你们第一步，是进外门。"
"进外门？"沈烛皱眉，"怎么进？"
"添油宗每年春天收外门弟子。"梅婆说，"现在是秋天，错过了。但外门有杂役，随时招人，不需要资质，只要有力气。你们可以去当杂役，先混进去。"
"当杂役……"沈烛想了想，"能接触到地牢吗？"
"不能直接接触。"梅婆说，"但杂役能在宗里到处走，能听消息，能看地形。等你境界上去了，再想办法进内门，进禁地。"
沈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梅婆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烛，"这是死气粉，还有二十包。你的灯能吞噬死气，遇到危险就撒一把，灯焰能瞬间暴涨。但别多用，用多了对身体不好。"
沈烛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干粮、水囊、换洗衣裳，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梅婆说，"半个月后出发。这半个月，沈烛你给我玩命练灯，至少摸到添油境的门槛。顾野你养伤，顺便把路线再理一遍。老铁你……你就好好躺着，别再吐血了。"
老铁咧嘴笑了。
"得嘞。"
会议散了，众人各自去准备。
沈烛走到苇荡边上，坐下来，把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
碧绿色的光在指尖跳动，比之前的淡青色亮了不少，也稳了不少。
过封灯阵的时候吞噬的那些死气，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灯焰里隐隐有一丝黑气在流转。
他试着把灯焰往回收，收到丹田里，然后再引出来。一收一放，灯焰的颜色就深一分。
柴叔说过，燃灯境到添油境，差的就是灯焰的"厚度"。燃灯境的灯焰是一层皮，添油境的灯焰是一团肉。他现在的灯焰，已经有了一点"肉"的感觉，但还不够。
半个月，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够。
因为他爹在三千里外，在地牢最深处，已经等了三十年。
他不能再等了。
半个月后，天刚蒙蒙亮。
三个人站在苇荡边上，背着包袱，等着出发。
梅婆和柴叔来送他们。阿草、阿四、石头也来了，几个孩子站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就送到这儿了。"梅婆说，"往北走，别回头。"
"梅婆。"沈烛看着她，"照影盟就交给你了。"
"废话。"梅婆瞪了他一眼，"你把你爹救回来就行。"
柴叔拍了拍沈烛的肩膀，没说话。
他的眼睛有点红，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头，在这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草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给沈烛。
"这是我晒的鱼干。"她说，"路上吃。"
沈烛接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照顾好自己。"
"嗯。"阿草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三个人转身，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沈烛回头看了一眼。
三千里路，从今天开始。
走了七天，他们出了大泽的地界，进入了青州。
青州是熄灯城往北的第一个大州，官道平整，来往的商旅也多了起来。三个人混在商旅里，不显眼。
第八天中午，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刚在茶棚里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打人了！打人了！"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沈烛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外看。
茶棚外面的官道上，一个穿着添油宗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正用脚踹一个卖菜的老农。老农躺在地上，抱着头，菜篮子翻了，青菜撒了一地。
"交不起灯油税，还敢摆摊？"那个外门弟子一边踹一边骂，"我告诉你，这一片的灯油税，下个月涨三成！交不起就滚！"
旁边几个摆摊的小贩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烛的拳头攥紧了。
"别管。"顾野拉住他，"这是添油宗的地盘，外门弟子横行惯了。你现在出手，暴露了身份，后面的路就难走了。"
沈烛看着那个外门弟子，看着地上抱着头的老农，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了熄灯城，想起了灯奴们，想起了他爹。
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熄灯城还是青州，不管是城卫还是添油宗外门弟子，都是一样的——踩着别人的头，收着别人的命。
"我知道。"沈烛说，声音很平，"我不管。"
他坐回凳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外门弟子，没挪开过。
那个外门弟子踹够了，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烛看见了他腰间挂着的令牌——添油宗外门弟子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添"字。
沈烛的眼神动了一下。
外门弟子的令牌。
如果能搞到一块，进添油宗当杂役的时候，就能少很多麻烦。
他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顾野，"他说，"你在这儿看着老铁。我去去就回。"
顾野一愣："你去哪儿？"
沈烛没回答，已经走出了茶棚。
他跟在那个外门弟子后面，不远不近，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外门弟子哼着小曲，往镇外走。走到一片小树林边上的时候，沈烛加快了脚步。
"这位师兄。"他喊了一声。
外门弟子回过头，一脸不耐烦："干什么？"
沈烛笑了笑。
然后他指尖的碧绿色灯焰，悄无声息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