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过后第三日,盐罐彻底空了。
天刚蒙蒙亮,沈烬就收拾了布褡裢,找出那顶半旧的草帽。草帽檐磨得起了毛,他往下扯了扯,刚好遮住眉骨。阿禾早早就起了,把空粮袋搭在肩上,站在院子里等。
“去镇上,少说话,跟紧我。”沈烬系紧褡裢绳,声音还有点哑——旧伤刚过,气血还虚着,“别东张西望,旁人说什么,都别接话。”
“嗯。”阿禾点点头,把帽檐也往下拉了拉。
他知道师父谨慎。平日里连村子里的人都不多打交道,去镇上更是慎之又慎。尤其这两天,师父夜里总在院子里站到很晚,盯着戈壁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两人踩着晨露出门,顺着古道往东南走。
黄沙漫道,一眼望不到头。越往南走,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牵着骆驼的商队,还有拖家带口的流民,个个灰头土脸,步履匆匆。沈烬始终贴着路边走,身子微微侧着,把阿禾护在里侧。遇见对面来人,就低下头,脚步不停,错身而过。
有商队吆喝着搭伴走,说路上不太平。沈烬也只是摆摆手,没搭话,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阿禾偷偷看他,师父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路的时候,右手总虚虚搭在褡裢边,像是随时要往里掏什么。可褡裢里只有钱和粮票,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走了两个多时辰,沙口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就是古道边上一片土坯房,围着一道矮土墙。门口有几个兵丁守着,歪戴着帽子,挎着锈刀,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沈烬交了两个铜板的入城税,低着头往里走,全程没抬眼。
镇子里很热闹。
沿街摆满了摊子,卖杂粮的、卖皮货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黄沙味、羊膻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皱。各色人等挤来挤去,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光膀子的脚夫,还有不少挎着刀的江湖汉子,三五成群蹲在墙根,眼神扫来扫去。
沈烬走得很快,专挑人少的巷子钻。
“师父,不从正街走吗?”阿禾小声问。
“绕路。”沈烬只说了两个字。
正街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他不想惹人注意。
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
路过一家茶馆的时候,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伴着粗嗓门,顺着门缝飘出来。
“……你们是没见着!上个月青风寨那伙人,就因为劫了暗堂一趟货,一夜之间,满寨二十七口,一个没活!尸首全都挂在寨门口的树上,晒得干巴巴的!”
“嘶——这么狠?黑骑暗堂就没人管管?”
“管?谁管?正道那些门派?十年前落霜刀宗那么牛,不也说没就没了?现在剩下的残兵败将,躲都躲不及,谁敢碰暗堂的霉头!”
“听说西域分舵那个义叔,更是个狠角色。面上笑呵呵的,做起事来斩草除根。这几年西边多少小门派、小帮会,都是他亲手平的。”
“那他图啥啊?占地盘?”
“图啥?据说啊,在找一个人。找了十年了,为这人,布了天大的局……”
沈烬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一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随即侧过身,拉着阿禾的胳膊,往旁边的巷子拐,脚步快了几分。
“师父……”阿禾抬头看他。
“走。”沈烬声音很低,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睛,“别听。”
阿禾没再问。
可那些话还是顺着风钻进耳朵里。落霜刀宗,黑骑暗堂,义叔……一个个名字像石子一样,砸在心里。他想起夜里师父摸着玉佩发呆的样子,想起柴房里那个旧木匣,想起师父后颈上那道三寸长的疤。
这些事,一定都跟师父有关。
拐进一条窄巷,人少了些。
街边蹲着个卖胡饼的老汉,脸上有道疤,正慢悠悠地翻着饼。旁边两个泼皮模样的人,一脚踩在摊子上,伸手就往筐里拿饼,拿了还嫌不好,扔在地上踩。
“哎哎,二位爷,这是小本生意……”老汉急得摆手。
“怎么?吃你两个饼是给你脸!”泼皮抬手就推了老汉一把,老汉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面筐,面粉撒了一地。
阿禾眉头一皱,脚步往前迈了半步。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沈烬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很沉,示意他别管。
阿禾咬了咬嘴唇,站住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泼皮闹了一阵,骂骂咧咧地走了,看着老汉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捡地上的饼。沈烬始终面无表情,像没看见一样,拉着阿禾继续往前走。
拐过弯,阿禾才小声说:“师父,他们欺负人。”
“江湖事,管不完。”沈烬淡淡道,“我们只是买盐的。”
阿禾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的对。可他心里不舒服。明明有本事,为什么要看着恶人横行?师父总说安稳日子重要,可这样忍着,就真的能安稳吗?
到了杂货铺,沈烬快速挑了盐、粗米、几块粗布,又去药铺抓了几味驱寒的草药。老板算账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街面,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看见脸。
付了钱,东西装进布褡裢,沉甸甸的。沈烬把重的那袋自己扛着,让阿禾拎着轻的。
“回吧。”他说。
“不歇会儿吗?”
“不歇。”
沈烬转身就往镇外走,脚步比来时还急。
阿禾跟在后面,忍不住往街边看。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墙根底下蹲着三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腰间挎着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斜纹。
和之前那两个行商的刀鞘,一模一样。
三个人正往这边看,眼神锐利,像鹰一样。为首的那个留着络腮胡,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鞘,目光在沈烬背上停了很久,又移到阿禾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禾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追上师父。
“师父,”他凑到沈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后面有三个人,刀上有纹。”
沈烬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别管。”他声音很轻,“快走。”
两人快步往镇口走。阿禾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一直钉在背上,凉飕飕的。出了镇口,走出去老远,他才敢偷偷回头看。
那三个人站在镇门口的土坡上,正往这边望。见他们回头,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猎人盯着猎物。
风卷着黄沙吹过来,模糊了人影。
沈烬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认出了为首那人的站姿。脚分开半尺,重心偏左腿,手搭在刀把上——那是黑骑暗堂探子的标准站姿。十年前,宗门山脚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躲在树林里,像狼一样盯着山门。
终于,摸到镇上来了。
他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握着粮袋的手,指节慢慢攥紧了。
一路无话,走回沙窝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刚到村口,沈烬忽然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胡杨树上。
树干上,并排钉着两枚四寸长的铁钉。
一枚是之前就有的,另一枚是新的,钉身上还带着木屑,显然是刚钉上去没多久。两枚铁钉并排着,斜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家小院的方向。
一枚是确认,两枚是合围。
暗堂的人,已经不止是盯着了。
沈烬走过去,站在树前,抬头看着那两枚铁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站了很久,久到阿禾都觉得腿酸了,他才缓缓伸出手。
却没拔。
指尖在钉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往家走。
“师父,不拔掉吗?”阿禾忍不住问。
“拔了一枚,他们还会钉十枚。”沈烬声音很平,“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拔了标记,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坐实了身份。倒不如留着,让他们猜。猜他到底知不知道,猜他到底有多少底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底气早就不多了。
旧伤缠身,身边还有个孩子。对方在暗,人多势众。他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十年隐忍出来的平静,让对方摸不清深浅。
一旦这层平静被戳破,就是死局。
回到院子,沈烬把东西放进屋,没歇着,又去柴房了。
阿禾听见里面传来“唰唰”的磨石声,比前几天更慢,更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的戈壁。黄沙漫漫,无边无际。以前他觉得这地方很大,很安稳。现在才知道,安稳都是假的,像沙地上的房子,风一吹,就塌了。
江湖不在远处,就在院墙外。
那些带刀的人,那些流言,那些钉在树上的铁钉,正在一步一步,把他们逼到墙角。
沙口镇外的秘密据点,络腮胡探子正单膝跪地,向面前的黑衣统领回话。
“目标全程隐忍,遇市井冲突也未出手,反侦察意识极强。镇上眼线已全数铺开,他跑不了。”
统领负手而立,望着沙窝村的方向,指尖叩着腰间的刀鞘,发出冰冷的轻响。
“舵主有令,再加三倍人手,把圈子收窄。不用急着动手,先让马三那帮人天天去滋扰。他忍得了一次,忍不了十次。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才肯把藏了十年的刀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