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院子,比往常更静。
扫帚扫过沙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时辰在爬。沈烬低着头扫地,目光扫过柴堆边那半根黑布条,脚步没停,扫帚轻轻一带,黄沙盖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禾蹲在灶屋门口择菜,手指捏着青菜叶,指尖微微泛白。昨晚打马三的时候,木片硌破了皮,结了个小小的血痂。他刻意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低头埋着脸,不敢看师父。
他知道师父看出来了。
今早师父扫院子的时候,在柴堆边站了好一会儿。虽然后背没转过来,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干草上,落在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拖拽痕上。可师父什么都没说,既没问夜里的事,也没提他会功夫的事。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骂他一顿还让人心里发慌。
“西边李老汉家的犁修好了,你午后给送过去。”沈烬忽然开口,扫帚没停,“路上别耽搁,早去早回。”
“哎。”阿禾连忙应了一声。
他知道师父是支开他。支开他,好收拾夜里剩下的痕迹,也好自己缓一缓。
午后阿禾送犁回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脚步顿了顿,放轻脚步走进去。沈烬背对着他,站在柴房门口,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他很快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沾了点异样的红。
“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嗯。”阿禾低下头,把空背篓放好,“李老汉说谢谢师父,给了半袋红薯。”
沈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阿禾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门口的沙地。那里有几点深色的印记,被脚蹭了蹭,半掩在沙里。他认得,是血。
师父又咳血了。
天慢慢黑下来,月亮升上来了。
是十五。大漠的月亮又大又圆,像块冰盘悬在天上,冷光泼下来,连黄沙都泛着一层霜白。风也凉了,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地响,像谁在暗处数着时辰。
沈烬从傍晚起就把自己关在了柴房里。
阿禾熬了碗姜枣汤,端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师父,汤熬好了。”
“放门口吧。”里面传来沈烬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闷。
“师父,你是不是疼啊?”阿禾扒着门框,小声问,“我小时候着凉肚子疼,喝这个就好。”
里面沉默了几秒。
“没事。”沈烬的声音平缓了些,“你去睡吧,夜里别出来。”
阿禾站了会儿,没再敲门。他把碗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慢慢退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弓着背,像是弯着腰在忍受什么。
他没走回屋,躲在了院角的柴堆后面。
他想陪着师父。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就在这儿待着,也好。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
柴房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开始还压着,后来渐渐压不住了,带着点破风的响,像是肺腑都在震动。阿禾蹲在柴堆后面,攥着衣角,心里揪得慌。他能想象出师父有多疼,疼得肩膀发抖,疼得指节泛白,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阿禾心里一紧,探出头去。
柴房的门开了条缝。
他看见沈烬靠在墙上,头仰着,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按在胸口,指缝里渗出血来,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黄沙里,晕开小小的暗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那里藏着那个旧木匣,藏着半把断刀。
阿禾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师父的手慢慢抬起来,伸向那堆干草。手指很抖,伸得很慢,像是有千斤重。指尖快要碰到干草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阿禾都觉得呼吸快停了。
然后,沈烬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他攥成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像是要用这疼痛,把身体里那股翻涌的力道硬生生压下去。他咬紧牙,下颌绷成一道硬线,额头上渗满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拔刀。
不能拔。
拔了,十年就白藏了。
拔了,这孩子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
阿禾看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他赶紧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
他终于懂了。师父不是软弱,不是怕事,是在忍。忍着一身的伤,忍着满门的仇,忍着心里的刀,就为了给他挣这十年平平淡淡的日子。师父的刀不是锈了,是收起来了,收在骨头里,收在心里,宁肯自己疼死,也不肯轻易亮出来。
可那些人不肯放过他们。
马三不肯,黑骑不肯,这世道不肯。
阿禾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要练。
他要快点练好,练得比师父还强。到那时候,就不用师父一个人扛着了。换他来拿刀,换他来挡灾,换他护着师父,安安稳稳过日子。
柴房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沈烬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旧伤发作的劲儿慢慢过去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浑身的酸痛和脱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都是血,是刚才掐的。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每个月圆夜,他都要跟心里的那把刀斗一回。斗赢了,就能多陪阿禾一天;斗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有时候他也会想,当年为什么不拼了命杀回去。为什么要逃,要躲,要像个老鼠一样藏在这大漠里,不见天日。
可每次看见阿禾的脸,看见孩子安安静静蹲在院子里择菜,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就觉得,值。
什么江湖,什么名分,什么血海深仇,都不如这孩子一口热粥,一声“师父”重要。
他这条命,十年前就该死在宗门里了。是捡来的。捡来的日子,就得给孩子好好活着。
他撑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到墙角,用脚把地上的血渍蹭进沙里,再用干草盖好。收拾干净了,才开门走出来。
院子里很静,月光满地。
他往阿禾的屋门口看了一眼,门窗关着,没动静。孩子应该睡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月亮。
月亮真圆啊。跟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圆。
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冷。山门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师兄弟们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他提着刀往外冲,满心都是护着宗门的热血,没提防身后那一刀。
那一刀很快,很准,直扎后颈软肋。
是他最敬重的师叔,手把手教他扎根基的人。
那人笑着拍他的肩,说“烬儿,你刀法最好,护着师弟们先走”,转手就把刀捅进了他的后背。
沈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寒毒又有点翻涌,他压下去了。
都过去了。
现在他只有一个身份,阿禾的师父。其他的,都忘了。
他转身准备回屋,脚步忽然一顿。
目光猛地扫向院外的戈壁方向。
风里,有股极淡的杀气。
很淡,混在黄沙味里,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可他太熟悉了,是黑骑的人身上特有的、带着血腥气的冷意。
来了吗?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股杀气若有若无,像是在远处窥探,没有靠近。
他慢慢握紧了手,又慢慢松开。
还没到时候。
对方还在等。等他露底,等他拔刀,等他撑不住的时候,再一举收网。
他也在等。等风头过去,等阿禾再长大点,等他能安排好这孩子的退路。
两厢对峙,都在暗处,都在等对方先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孤。
戈壁三里外的高岗上,三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人人裹着夜行衣,腰间短刀的斜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探子单膝跪地,指尖捻起一粒带血的黄沙,放在鼻尖轻嗅。
“月圆旧伤发作,咳了血,正是最弱的时候。”他站起身,望向沙窝村的方向,嗓音冷硬,“舵主有令,不急动手。他藏了十年的刀,总得让他自己拔出来。盯着,等他刀出鞘的那一刻,再收网。”
风卷过高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黑沉沉的戈壁深处,更多的黑影正在缓缓聚拢,像一群蛰伏的狼,静静等着猎物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