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成功的轻响,在安静书房里微不可闻。
温婉老太太静静盯着屏幕,直到状态栏跳转为已发送,才将手机轻轻倒扣在紫檀木桌面上。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通透的龙井。目光越过杯沿,遥遥落向窗外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坪。
草坪上孩童的喧闹隔着玻璃,朦胧飘忽。
池子明怀疑自己在做梦。
眼前这个矮他大半个头,小腿细得还不及他胳膊粗的小不点,就站在中圈附近,对着他们六个人,一字一句:
“一起上吧。”
“你……你说啥?”池子明怀疑耳朵出了错。方才单挑落败也就算了,一口气要对上他们全部?
他侧头扫过身侧伙伴。这群玩伴年纪相仿,个个身手灵活。单挑输是一时失手,一群人联手,怎么可能还会输。
“我说。”梁墩墩耐心重复,特意放慢语速,短短的小手依次点过池子明与围上来、神色各异的男孩,“你们所有人,一起。”
“嗤。”板寸黝黑的小胖率先笑出声,“小弟弟,踢球踢糊涂了?一群大人围殴你一个,传出去我们脸往哪放?”
“是啊,等下摔疼了,哭着去找家长,我们可担待不起。”瘦高的阿杰跟着打趣,语气满是戏谑。
池子明心底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单挑落败的闷气还堵在胸口,对方主动放话一对多,这简直是送上门挽回颜面的机会。只要拿下这一局,方才的失利便不值一提,顶多算是这小孩脚法有点邪门。
“行!”池子明抬手一拍皮球,抱臂抬着下巴,“既然是你非要比试,那我们陪你玩玩。先说好了,输了不许哭,更不能回去告状!”
“不许告状!”其余男孩齐声起哄。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场能尽情展露团队实力的好戏。
李妮妮急得原地跺脚:“池子明!你们太赖皮,这么多人欺负墩墩一个!”
“妮妮别插手,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池子明挥挥手,俨然一副小队首领的模样。
梁墩墩全然不理会耳边的叫嚷,缓步走到皮球旁边。
没有拉开长长的助跑距离,他就静静站着,小手轻轻搭在足球球面。
“小胖大壮盯住他,别给他起脚的机会!阿杰耗子守住两边,防他传球……就算他大概率传不出来。剩下的跟我正面抢断,伺机拦截!”
池子明临场飞速排布战术,自觉颇有大将风范。
六个男孩立刻散开,松散却带着合围之势的半圆,慢慢朝着梁墩墩压过去。
草坪上气氛骤然绷紧,李妮妮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屏息观望。
梁墩墩动了。
启动毫无预兆,快得像贴着草皮掠过去的一道影子。
池子明只觉眼前一花,小小的身影带着皮球,泥鳅一般,从小胖和大壮二人中间的缝隙径直钻了出去。
“拦住他!”池子明大喊。
侧边的阿杰与耗子急忙扑上前封堵。
梁墩墩仿佛脑后生眼,左脚轻轻一拨皮球,身子一个极小幅度的变向,顺着两人合围的空隙滑了出去。
控球稳得离谱,皮球像是粘在他脚上,滚动的距离、走向全由他掌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这边!”池子明亲自冲上前,想用身体卡位阻拦。
他身高占优,自认至少能挡上一瞬。
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刹那,梁墩墩右脚外脚背向外一拨皮球,小小的身子像陀螺原地轻巧一转,擦着池子明的身侧掠了过去。
池子明只来得及感受一阵风掠过肩头。回头再看,梁墩墩已经带球绕到了他身后。
过掉一人,还有五个防守者。
剩下的男孩迅速收缩,在球门前筑起一道人墙。
梁墩墩没有继续长驱直入。距离球门约莫二十米,他猛地停住脚步。
“他想干什么?”小胖喘着粗气开口。
梁墩墩抬眼望了望球门,又看向严阵以待的几名少年,小脸神色平静。
深吸一口气,支撑脚稳稳扎进草坪。右脚摆动幅度不大,触球的位置、发力的角度却诡谲精妙。
砰。
一声闷响。
足球既不是平直的劲射,也不是高高的吊球。
起初球朝着球门左上角疾驰,守在那一侧的男孩纵身起跳,打算头球解围。
可皮球飞到禁区弧顶,向前的力道骤然衰减,速度猛地降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飘忽、下坠感极强的弧线。
落叶球。
由一副四岁半孩童身躯踢出,质量极高的落叶球。
皮球微微旋转,轨迹忽左忽右,像狂风卷着的枯叶。守门的男孩伸出手臂拼命去捞,指尖只擦过一片空气。
噗。
皮球擦着横梁下沿,一头扎进球门左上角。
球进。
死寂。
只剩下皮球撞入网窝之后,落地的轻响,还有少年们粗重急促的喘息。
池子明张大嘴巴,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
他望着球网里兀自震颤的足球,再看看原地站着,连薄汗都没出几滴的梁墩墩。属于少年人的足球世界观,正在眼前崩塌。
一个人,连续过掉他们全部,最后踢出一记只在赛事集锦里见过的神仙进球。
对手,看上去还要小上好几岁。
“你……你……”池子明伸出手指,指尖微微发颤,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你肯定是国家队童子功退下来的!”
梁墩墩歪了歪头,不大明白国家队是什么,隐约猜到是夸奖球技厉害。
他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尘土:“还继续比吗?”
继续?哪里还有继续的底气。
剩下五个男孩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池子明。
池子明脸色几番变幻,震惊、不甘,最后沉淀成沮丧,又掺着一丝服气。
他瞥到一旁拼命憋笑,眼神写满“我早就料到”的李妮妮,再看向安安静静等候答复的梁墩墩。
愿赌服输。
身为小队队长,这点担当他还有。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莫大决心,他猛地抬手,对着伙伴高声喊道:“兄弟们,我们输了,认!”
其余男孩满脸错愕。
池子明带着一副慷慨赴义的表情,转头面向梁墩墩,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妈妈!”
一声落下,其余少年被气氛带动,从众的嬉闹心思盖过诧异,纷纷跟着放声呼喊。
“妈妈!”
“妈妈好厉害!”
“妈妈教教我们招式!”
参差不齐、响亮的喊声,在空旷草坪上回荡开来。
梁墩墩:“……”
他先是一愣,小脸瞬间皱成包子,小手连连摆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叫,称呼错了!”
他是长辈。
辈分极高的长辈。
被一群半大的男娃唤作妈妈,成何体统。
男孩们见他急得手足无措,反倒觉得更加有趣,围在他身侧,一声一声喊得更起劲,输球的郁闷一扫而空。
李妮妮笑得直不起腰。
池子明喊了数声,看见梁墩墩是真的着急,这才笑着停下,伸手想要搂住梁墩墩的肩膀,奈何身高差有些费劲。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谁让你踢球这么变态。不叫妈妈,喊你什么?大佬?大神?”
梁墩墩轻巧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脸依旧绷着,火气消了大半,认真强调:“叫名字,梁墩墩。或是……墩墩哥也行。”
他顺势给自己提了辈分。
“没问题,墩墩哥!”池子明十分爽快,眼里满是敬佩,“你这脚法太绝,偷偷练的?哪个教练教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其余男孩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追问。
“对啊,落叶球怎么踢出来的?”
“你跑起来怎么那么快?”
“刚刚那个变向,帅炸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抗,转瞬变成一场拜师求教。
梁墩墩被众人簇拥,不太习惯这般热烈。心底属于长辈的一点责任感,加上赢球带来的小小成就感,让紧绷的小脸慢慢柔和下来。
“靠感觉,力气用对地方就成。”梁墩墩试着解释,话说出口,又觉得苍白无力。
这身怪力、超乎常人的身体协调性,是与生俱来的异变,没办法手把手传授。
池子明灵光一闪:“墩墩哥,加入我们球队吧!你来当总教练!有你在,咱们社区无敌手,往后说不定踢市队、省队,一路冲进国家队!”
他越说越亢奋,仿佛金灿灿的奖杯已经摆在眼前。
“来加入我们!”
“我们就缺你这样的王牌!”
突如其来的邀约,把梁墩墩弄得一愣。
国家队?听着很厉害。
他指尖轻轻摩挲口袋,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今早梁星剑给他的奶糖甜香。
心底藏着他的理想。
“我想做科学家。”梁墩墩认认真真摇头,轻轻吸了吸鼻子,“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快,人人都能吃饱饭。”
这是自民国岁月,一路揣到如今的朴素心愿。
“科学家?”池子明愣了愣。足球高手立志做科学家,画风着实违和。可看着梁墩墩一本正经的小脸,又觉得这件事酷得不行。
“那先临时入伙!科学家也能踢球,劳逸结合!”池子明退了一步。
梁墩墩迟疑。
目光扫过池子明和一众少年期待的眼睛,脚下柔软的草坪,不远处小小的球门。
方才带球奔跑、抬脚破门的滋味,确实畅快。
他好像,交到朋友了。
“那好吧。”梁墩墩轻轻点头,声音不大,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是临时的。”他不忘补上一句,“我还是要做科学家。”
“没问题!未来科学家,同时也是足球巨星!”池子明一巴掌拍在梁墩墩后背,力道之大,差点把小小的他拍得踉跄一步,豪气万丈,“走!庆祝墩墩哥入队,我请客,喝冰镇汽水!”
“喝汽水!”
一群人呼啦啦朝着社区小卖部跑去,李妮妮蹦蹦跳跳跟在末尾。
买回汽水,众人簇拥梁墩墩回到草坪边的长椅落座。
冰凉的易拉罐握在手心,凝出细密水珠。
梁墩墩学着旁人的模样,“啪”一声掀开拉环,小口抿了一下。
滋。
带着气泡刺激感的甜凉液体滑过喉咙,清爽感瞬间漫遍全身。
梁墩墩舒服地眯起双眼,小脚悬在长椅边缘,轻轻晃来晃去。
“好喝吧?”池子明得意问道。
梁墩墩用力点头,又大口喝了一口。
少年们一边喝汽水一边闲聊,气氛松弛热闹。池子明兴致勃勃勾画球队往后的宏图。
梁墩墩听不懂国家队的种种规划,耳边满是新朋友的说笑。先前藏在心底的烦闷,还有对自身力量的惶恐,都被冰凉汽水与欢声笑语冲淡许多。
一旁一直沉默的清秀男孩,捏着汽水罐,慢慢蹭到梁墩墩身侧坐下。
脸颊泛红,欲言又止。
梁墩墩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向他。
清秀男孩鼓起勇气,把手里一罐尚未开封、冰意更足的汽水递过来,声音细弱如蚊蚋:“墩墩……这个给你,更冰一点。”
“谢谢你。”梁墩墩伸手接过。
男孩头垂得更低,指尖捻着衣角,憋了许久,几乎是飞快地脱口而出:“墩墩,你长得好看,踢球又厉害……我、我能不能做你的男朋友?”
“噗——咳咳!”旁边偷听的池子明一口汽水直接喷出来,剧烈咳嗽。
喧闹戛然而止。所有男孩齐刷刷望过来,神色古怪。
梁墩墩不太明白,孩童口中“男朋友”的含义。但婚配、亲事,他是懂的。
他放下手里的汽水罐,咽下口中的甜水。一张幼童的面孔,语气却是民国少爷独有的淡然沉稳,看向满脸紧张的清秀男孩。
“不行哦。”
男孩眼底的光亮一瞬间黯淡下去。
梁墩墩语气理所当然,清晰开口:“我早早定了娃娃亲。我的未婚妻,叫刘红军。”
“啥?!”
“未婚妻?!”
“刘红军?!”
长椅周边直接炸开锅。
池子明顾不上咳嗽,眼睛瞪得浑圆。李妮妮吃惊捂住嘴巴。
娃娃亲?未婚妻?刘红军?
这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岁孩童能说出口的。
梁墩墩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有些茫然。提起刘红军,小小的脸上漫开一层怀念与笃定,那是跨越漫长岁月的一句承诺。
“嗯,红军妹妹。”他低声重申。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笑,还是该惊叹。
清秀男孩埋着头,只恨地上有条缝隙能钻进去。
氛围微妙又混乱之际,李妮妮眼睛猛地一亮,一把丢掉手里的汽水罐,朝着远处用力挥手,扯开嗓子大喊:
“星剑姐姐!星剑姐姐!这边!”
梁墩墩顺着她挥手的方向望过去。
梁星剑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大榕树底下,目光正在四处搜寻他。
一身简约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午后绿荫与阳光落在她身上,惹得散步路人频频侧目。
李妮妮像粉色的小炮弹,噔噔噔朝着梁星剑飞奔过去。
看见梁墩墩和一群孩童待在一起,梁星剑悄悄松了口气,神色依旧清淡,带着一丝疏离。
她正要开口唤梁墩墩回家,李妮妮已经冲到她跟前。
小女孩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眼睛亮晶晶,天真直白,高声宣告:
“星剑姐姐,你长得好好看,我好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梁星剑:“……”
她僵在原地,墨镜之下,脸上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被一个小女孩当众求婚。
这份冲击力,比经纪人那些天马行空的提议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池子明、清秀男孩,所有孩子全都呆住,视线来回在李妮妮与容貌出挑的梁星剑之间打转。
短暂的寂静里。
梁墩墩站起身。
将没喝完的汽水轻轻搁在长椅上,迈开小短腿,不急不缓走到梁星剑身侧。
他转过身,面向一众满脸错愕的孩童。
白白嫩嫩的小手郑重抬起,指向身旁尚且失神的梁星剑,清脆响亮的童音,裹着一种炫耀自家小辈的骄傲,掷地有声:
“你们看清楚。这位,”他指尖点了点梁星剑,“是我的侄孙女,梁星剑。”
轰。
池子明、李妮妮,所有孩子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梁星剑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侄孙女?
墩墩哥的侄孙女?
梁星剑立在原地,几十道孩童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将她从头到脚照得一览无余。
阳光有些晃眼。远处广场舞的乐曲依旧断断续续飘来。
她望着梁墩墩一脸严肃、认真向外人介绍自己的小脸,再看看一众孩子好奇探究的眼神。
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