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紧。
小小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细瘦指节泛白一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
梁星剑的心,被这只小拳头狠狠攥住。
闷,且疼。
她悬着的手缓缓落下。
没有触碰他的脸颊,只是轻轻覆上那只沾满尘土、带着淡淡血痕的小拳头。
他的手冰凉刺骨。
她的掌心,汗湿温热。
“墩墩。”
她压软声线,轻得像一缕风,“看着我。”
梁墩墩慢慢抬头。
眼眶通红,泪水死死憋在眼底,半点未落。
他一瞬不瞬望着她。
眼底是恐惧,是茫然,是孩童最无助的乞求。
像在无声发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
梁星剑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回归冷静,可胸腔依旧震颤不止。
她起身,牵住他那只松开的小手。
孩童的手掌又凉又软,被她掌心裹住,极轻地颤了一下。
四周人群惊魂未定。
一道道目光落在梁墩墩身上,惊疑、探究,还藏着隐隐畏惧。
肇事司机抱着仍在抽噎的小女孩,不停鞠躬道谢。
语无伦次,视线却反复瞟向梁墩墩。
似乎还在确认,方才那违背常理的一幕,是不是幻觉。
“谢谢你们!孩子只是擦伤受惊,我们自己处理!不麻烦了!”
司机彻底被吓破了胆。
匆匆说完,抱着女儿钻进接应车辆,仓皇逃离现场。
梁星剑不愿久留。
牵着梁墩墩,穿过满场复杂视线,快步回到车边。
“开车。”
短短两个字,裹着浓重疲惫,不容置喙。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后座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又看梁星剑凝重的脸色。
不敢多问,立刻驱车前行。
车厢死寂。
比之前更加粘稠、沉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揉成模糊的色块。
梁星剑始终没有松手。
拇指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手背,一边安抚孩子,一边稳住自己纷乱的心绪。
单手托举汽车。
古籍里冰冷刻板的文字,此刻化作鲜活、震撼的画面,砸在她心头。
力量每日翻倍。
终有一日,理智彻底消磨殆尽。
身边这个四岁半的小家伙。
她的曾爷爷。
未来,真的会变成书中记载的杀人机器吗?
“剑剑。”
细弱童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梁墩墩原本望着窗外,侧脸朦胧。
忽然转头看向她,通红眼底的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是长辈独有的、笨拙又认真的关切。
他抬起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模样,僵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心善。”
他带着浓重鼻音,字字认真,“像我梁家人。”
梁星剑瞬间怔住。
四岁孩童的皮囊里,装着旧时代长辈的口吻。
刚展露非人力量的孩子,反过来夸赞她的善良。
荒诞,却锋利地刺穿所有惊惧疑虑,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喉咙骤然发紧。
她说不出话,只将他的小手,握得更紧。
梁墩墩见她沉默,眼底浮起不安。
迟疑片刻,小声补充,语气彻底变回孩童:
“你别怕我。
我、我就是力气大了点。”
话音低落。
连他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力气大一点?
梁星剑想起他单手抬车的淡然模样。
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半分弧度。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冲散些许沉重,只剩迫切的验证欲。
她松开他的手,侧身正对他。
目光牢牢锁住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
“墩墩,你知道自己现在力气有多大吗?”
梁墩墩茫然摇头,眼神躲闪,不愿提及。
梁星剑心一横,随口开口:
“那你……抱得动我吗?”
这话鲁莽,甚至暗藏风险。
可她需要一个直观、安全的参照,去丈量这股令人不安的诡异力量。
梁墩墩眨了眨眼,没完全听懂。
但望见她认真的神色,心底生出被长辈考校的本能。
还有一丝迫切证明自己、不是怪物的冲动。
旧时代的规矩,尽数抛在脑后。
在他眼里,眼前的曾孙女,永远是需要护着的小辈。
“好。”
泪痕未干的小脸,答得干脆利落。
梁星剑刚要调整姿势。
身子骤然一空。
梁墩墩动了。
速度快得超乎肉眼反应。
一只小手穿过她膝弯,一只稳稳托住她后背。
无需蓄力,没有预兆。
一米七的梁星剑,被四岁半的孩童,以标准公主抱,稳稳抱起,离地而起。
单薄小臂之下,是难以想象的坚实力量。
她整个人轻如鸿毛。
狭小后座里,他甚至原地小转半圈,微调姿势,稳住她的重心。
全程平稳,毫无晃动,不见半分吃力。
梁星剑大脑彻底空白。
失重感,加上被幼童稳稳怀抱的荒诞感,狠狠冲击着她的心神。
她下意识搂住他单薄的肩膀。
指尖触到稚嫩骨骼,皮肉之下,却是如山沉实的力量。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这一幕。
手腕猛地一抖,车身微晃。
随即飞快正视前路,脸色发白,假装一无所见。
梁墩墩仰着小脸看她。
距离极近。
她看得见他睫毛挂着的细碎泪痕,闻得到干净的沐浴香气,混着淡淡尘土味。
起初,他眼底藏着一丝完成大事的小得意。
可转瞬,对上梁星剑眼底翻涌的震惊、错愕与陌生。
那点得意,瞬间消散。
他懂了。
抱着她的小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力竭,是源自心底的极致恐慌。
“剑剑……”
他嘴唇哆嗦,鼻音浓重,声音发颤,“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一句话,像冰锥,刺破车厢虚假的平静。
梁星剑心口狠狠一沉。
看着他血色尽失、满眼自我厌弃的小脸。
所有关于力量、宿命、未来危机的冰冷推测,尽数被汹涌的酸楚与怜惜淹没。
他不是怪物。
他是被困在四岁半身体里的曾爷爷。
亲历异变,懵懂无知,满心惶恐,只是个害怕自己的孩子。
她轻轻挣开怀抱,双脚落稳,反手将发抖的小男孩紧紧拥入怀中。
掌心轻拍他的后背,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发丝。
“不是。”
她声音微哽,却无比坚定,“墩墩不是怪物。
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急着找比喻,视线扫过一旁的平板。
松开他,快速解锁,点开动画视频。
欢快的音乐响起。
屏幕里,大力水手波派出现。
“你看他。”
梁星剑把平板递到他眼前,语气尽量轻松,“平时瘦瘦小小,吃了菠菜就力大无穷。
能打坏人,能举大船,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是英雄。”
“你也是。”
她擦去他脸颊泪痕,温柔安抚,“你只是比别人,多吃了一份‘菠菜’。
力气大,是本事,不是错。
你刚刚救了小女孩,你是救人的小英雄。”
梁墩墩泪眼朦胧,盯着屏幕里的画面。
简单的善恶,纯粹的英雄主义。
暂时盖住了古籍冰冷的预言,压下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吸着鼻子,小声试探:
“那我……还是好人吗?”
“当然。”
梁星剑斩钉截铁,重新抱紧他,“你是梁家人,是我的长辈,是小英雄。
这不是诅咒,是你的本事。”
梁墩墩埋在她肩窝,闷闷应了一声。
身子依旧微颤,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
动画还在播放。
梁星剑看着屏幕,心底一片茫然。
哄得住一时,哄不住一世。
日日翻倍的力量。
逐步消散的情感。
等待他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车子驶入京城。
郊野褪去,高楼林立。
最终驶入一处安保森严、清幽高端的社区。
绿树环绕,建筑低调奢华。
这里是梁星剑私密性极好的私人公寓。
车停楼下。
“星剑小姐,需要帮忙搬行李吗?”司机恭敬询问,眼神不敢乱瞟。
“不用,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
梁星剑一手牵住梁墩墩,一手拖着小行李箱,缓步上楼。
公寓宽敞明亮,装修简约高级。
梁墩墩暂时压下心底阴霾。
好奇打量光洁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精致的灯具。
牢牢记着叮嘱,绝不乱碰。
“你在客厅玩,别乱跑,我去给你弄吃的。”
梁星剑把他安置在柔软地毯上,打开动画,摆好零食果汁。
“嗯。”
梁墩墩乖乖盘腿坐好,抱着抱枕,视线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
梁星剑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厨房。
她需要独处梳理思绪,还要联系姑奶奶梁正清。
客厅里。
动画无趣。
窗外传来阵阵热闹的音乐。
梁墩墩起身,踮脚趴在落地窗边缘。
楼下广场,一群老太太身着亮色舞服,挥舞红扇,动作整齐,热闹鲜活。
这场景,他熟悉,又陌生。
像故乡节庆的歌舞,却比旧时更加规整热闹。
他看得入神。
小胳膊小腿,不自觉跟着节奏轻轻摆动,笨拙又认真。
心里渐渐发痒,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趁梁星剑还在厨房。
他像小猫一般,轻手轻脚溜到门口。
房门没有反锁。
他小心拧开把手,悄悄溜出公寓。
循着乐声与人声,一路走到广场边缘。
躲在大榕树后,探出小脑袋,静静观望。
一曲结束。
擦汗的老太太率先发现了他,笑着招手:
“哎哟,谁家的小娃娃这么俊?过来玩呀!”
梁墩墩吓了一跳,缩回树后。
见众人笑容和善,才迟疑着走出来。
几位老太太围上来,连连夸赞他眉眼精致。
有人伸手想摸头,他微微害羞,却守着梁家规矩,静静立着,不躲不闪。
人群深处,走出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老太太。
一身合体浅灰亚麻套装,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面容温婉,笑意亲和。
唯独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沉静与深邃。
她弯腰,与梁墩墩平视,声音柔和:
“小朋友,刚搬来的?爸爸妈妈呢?”
梁墩墩微微一怔,认真摇头:
“我没有爸爸妈妈。
我跟着我的曾孙女儿来的。”
“曾孙女儿?”
老太太镜片后的眸光,极细微地一闪,笑意不变:
“你的曾孙女儿,叫什么名字?”
“梁星剑。”
孩童语气干净清脆,还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三字入耳。
老太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无痕。
她轻轻抚了抚梁墩墩的头顶,温声道:
“乖孩子,好好玩,注意安全。”
礼貌颔首辞别,她转身走向社区深处的独栋别墅区。
背影挺拔,再未回头。
梁墩墩毫无察觉异样。
很快被另一侧的嬉闹声吸引。
他离开广场,走到开阔草坪。
一群孩童正在踢足球,笑声阵阵。
穿粉色运动裙、扎马尾的小女孩快步跑来,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新来的!我叫李妮妮,要不要一起踢球?”
“我叫梁墩墩。”
“名字好好玩!”
李妮妮压低声音,指着远处带球的蓝衣少年,神秘兮兮道,“那是池子明!最帅的那个,我未来老公!”
话音刚落。
池子明一脚射门偏空,足球咕噜噜滚到两人脚边。
池子明快步上前捡球,瞥见瘦小陌生的梁墩墩,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优越感与不耐:
“小不点,把球踢过来!”
连名字都懒得问。
李妮妮立刻叉腰护人:
“池子明!对客人客气点!”
梁墩墩低头看着脚边的足球。
抬眼看向一脸傲慢的少年。
方才被长辈夸赞的轻松,瞬间散去。
小眉头一挑。
脚尖轻轻一勾,稳稳踩住皮球。
“你跟我比一场。”
他仰起小脸,眼神清亮,字字清晰,“赢了,球还给你。”
池子明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就你?行!怎么比?输了不许哭!”
“射门。”
梁墩墩指向不远处的小球门,“一人三次,多者胜。”
比试即刻开始。
池子明率先助跑抽射,皮球擦柱飞出。
轮到梁墩墩。
无需助跑,原地轻踢。
足球划出平直弧线,精准钻入门框右下角。
“运气好!”
池子明不甘,第二球稳稳命中。
梁墩墩复刻轨迹,角度更刁,再度破门。
池子明脸色沉下。
最后一球全力猛攻,一脚踢飞。
梁墩墩最后一脚轻描淡写,皮球越过预判,稳稳落网。
三比二。
池子明满脸通红,难以置信:
“你耍赖!肯定偷偷练过!重来!”
“可以。”
梁墩墩后退半步,示意他先手。
再战一局。
比分二比零,碾压完胜。
池子明气急,直接上前想以身冲撞。
却像撞上软而坚韧的墙壁,纹丝不动。
下一瞬。
皮球已然易主,应声入网。
池子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震撼与不甘。
梁墩墩抬手,拍掉掌心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扫过一众呆住的孩童。
心底藏着少年人的任性,也压着对怪力的惶恐与压抑。
他清了清嗓子,清脆童音响彻草坪:
“你们所有男娃,一起上吧。”
草坪瞬间死寂。
只剩风声簌簌,远处隐约的广场乐曲。
所有孩子瞠目结舌,望着这个个子小小、口气滔天的陌生男孩。
社区深处,独栋小楼。
二楼窗帘缝隙后。
方才的温婉老太太静静伫立窗前。
视线穿透绿化带,牢牢锁在草坪那个扬着小脸的小小身影上。
手中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信息,成功发送。
短短十字,精准凝练:
发现疑似目标,四岁男童,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