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早上七点。
陈情到林家的时候,阳光很好。六月了。靖海市的春天短,五月一过,天就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厚厚地遮住枝干。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潮热的味道了。
他站在三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放在窗台外侧。他看了两秒。然后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走到三层才有光。他站在林家门前。门关着。门口那双粉色拖鞋还在,兔子耳朵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旁边是林静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蝴蝶结。他敲了三下。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后面。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头发长了一些,扎成了马尾。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看着陈情。嘴唇动了动。
“陈警官。”
“林静。今天高考。”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林静。她站在门后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
“你妈呢?”
“在厨房。给我做早饭。”
汪蓉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穿着深灰色的短袖。头发扎着。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紫色淡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碗。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她看到陈情。点了点头。
“陈警官。你来了。”
“汪女士。我来送林静去考场。”
汪蓉把碗放在桌上。她走到林静旁边。她看着女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她伸出手。把林静肩上的书包带子正了正。林静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正书包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身侧。十指交叉。不动。
“妈。我走了。”
“嗯。好好考。”
林静走到门口。她穿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蝴蝶结。她站起来。她看了陈情一眼。然后她往楼下走。陈情跟在后面。他们下了楼。走出楼道。站在三栋楼下。六月的阳光照在林静脸上。她眯了眯眼。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没有云。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往小区门口走。
陈情跟在她旁边。他走得很慢。林静也走得很慢。他们走到小区门口。陈情把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林静坐进副驾驶。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阳光照在柏油路上。亮晃晃的。
“林静。考场在哪?”
“文昌中学。”
“你原来的学校?”
“对。”
陈情把车开出去。往文昌中学的方向走。林静坐在副驾驶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看着窗外。街景往后倒退。梧桐树。沿街的店铺。红绿灯。行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我爸的U盘。你看完了?”
“看完了。”
“里面有什么?”
陈情沉默了几秒。他把车停在文昌中学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他看着林静。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里面有三份文件。你爸的调查笔记。贩婴网络的名单。地图。三个中转站。文昌中学后门仓库。临港路十五号。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名单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写的。‘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宋远。”
林静看着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宋远。”
“对。宋远。你爸查到了宋平。但他没有查完。他死了。五年后。我查到了。”
“宋平承认了吗?”
“承认了。他杀了他的哥哥。宋建国。2008年。心脏病。他接替了他。他管了户口。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是最后一环。他来自首。但他没有说全部。他留了一半。现在他说了。”
林静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文昌中学的大门就在前面。铁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两边。考生正在陆续进场。她看着那些考生。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我爸的U盘。里面有没有提到我?”
陈情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林枫的调查笔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郑权的上面是谁?宋平?宋建国?还是宋远?” 他想起林枫的信。写给秦国伟的。写给宋平的。写给林静的。三封信。三个收信人。每一封信里。林枫都留了后手。他把证据分散。弹头。弹壳。比对结论。U盘。四份。他把自己分成四份。一份给出去。一份留下来。他在等一个人来把四份拼起来。但他在信里。有没有提到林静?
“林静。你爸的信里。提到了你和雅雅。他说。替他看着静静和雅雅。还有。崔老那边。替他照顾。他把你和雅雅托付给了秦国伟。他信了秦国伟。他信了一辈子。”
林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陈情。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几毫米的弧度。
“我爸把我和雅雅托付给了秦老。秦老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我们。看了五年。他看了我长大。看了我穿上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看了我做课间操。每一个动作都到位。他看了。他看到了。”
“对。”
“他站在操场上。看着我们。他以为他在保护我们。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能看。”
“对。他看着。远远地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保存了弹头。等了五年。他等到了我。”
林静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她下了车。她站在文昌中学门口。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看着校门。看着那些考生。看着那条走廊。她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谢谢你送我。”
“好好考。”
“我会的。”
她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陈警官。我爸说。弹头会说话。但它只说真话。不说完整的话。完整的话。要靠人替它说。”
“对。”
“你替它说了。”
陈情站在车旁边。他看着林静的背影。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马尾扎着。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几秒。然后她继续走。她走进校门。经过警戒线。经过那些考生。她走进教学楼。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高三3班的教室门口。她停下来。她看了一眼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那是她的座位。旁边那张桌子。还是空的。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进去。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好。她拿出笔袋。拿出准考证。放在桌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着前方。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陈情站在校门口。他看着教学楼。六层。顶层是天台。天台的护栏在阳光下只是一道细线。林雅从那里掉下来。她的手心里握着那枚纽扣。她的周记本里记录了一切。她做了准备。她选了一个人。她信了那个人。那个人把她的遗言锁在抽屉里。锁了一个多月。但她的姐姐没有。她的姐姐等了二十八天。等到陈情来。等到真相开口。等到春天。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文昌中学的校门。考生还在陆续进场。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
车汇入车流。六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走出校门的样子。她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了。她会回来。高考结束。她会回来。她会穿着校服。走过那条走廊。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说出她妹妹的名字。她说了。她做到了。
车停在市局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高考了。你以后也要好好考。”
过了半分钟。女儿回复了。
“我才初二。”
“那就好好学。”
“知道了。爸。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回。”
“那我要吃红烧肉。”
“好。”
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推开车门。走进市局大楼。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办公室走。推开门。孙晓梅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份材料。她抬起头。看到陈情。
“陈队。林静去考试了?”
“去了。”
“她怎么样?”
“很好。她准备好了。”
孙晓梅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陈情走到窗边。窗外是六月的靖海市。阳光照在玻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高楼。塔吊还在转。城市还在长。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材料。郑源恺的判决。郑重的判决。郑权的留置。宋平的案子。李建国的引渡。周海东的证词。所有的事。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
他敲着键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的。他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林静的照片。十八岁。高三。双胞胎姐姐。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的手腕上有两根红绳。左手“雅”。右手“静”。他把她的照片放在证据文档的第一页。旁边是林雅的照片。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在笑。一个在看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敲键盘。
窗外的风停了。靖海市的六月。天很长。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材料上。照在那枚纽扣的照片上。照在那颗弹头的照片上。照在那枚弹壳的照片上。照在那本周记本的照片上。照在那条纸船的照片上。照在那只纸飞机的照片上。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都在阳光里。亮着。
他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关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六月的靖海市。阳光很好。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关了灯。他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经过那些灯。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站在台阶上。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蓝天下很显眼。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他要回去。他要给女儿做红烧肉。他学了很久。上次做得太咸。这次他少放了盐。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林静去考试了。她很好。”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她爸等她等了五年。她等了她爸五年。现在她等到了。让她好好考。”
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六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
而在文昌中学的教室里。林静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笔在纸上写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爸的字。像她妹妹的周记。她写完了第一道题。她停下来。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她每天早上擦两遍。用一块蓝色的抹布。擦完收进书包。第二天再拿出来。她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六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很绿。蝉开始叫了。燕子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北飞。迁徙。归来。春天来了。夏天来了。真相已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