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完,家属院房檐上的冰锥子全部化作水流。
主屋的窗户敞开着。冷风卷着湿气吹散了火盆里的炭灰。
苏锦言坐在木桌前,将几叠户籍证明和粮油关系迁移证分别装进三个黄皮牛皮纸信封里。
“小云,过来。”苏锦言开口。
陆小云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被面,快步走进主屋。
苏锦言拿过桌角的一个粗布荷包,递过去。
“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苏锦言说。
陆小云解开荷包抽绳,倒在桌面上。一卷十元面额的大团结,一叠整齐的全国通用粮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五十块钱,十五斤全国粮票。两尺布票。”苏锦言拿起纸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支出,“这是你半年内的口粮底线。自己用别针缝在棉袄最里层的夹层里,不要放在外面的口袋。”
“嫂子,我带两块钱就够。学校管饭。”陆小云去推那些钱。
“手收回去。”苏锦言看着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学校发的是地方粮票,管的是最基本的三餐。你要在省城买脸盆牙刷,要和同学换饭菜,必须用全国粮票。宿舍八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逢人只说家里穷,别拿钱在别人眼前晃。”
陆小云握紧荷包,扣住衣角内侧。
“去把你新纳的棉鞋拿过来。”苏锦言拿起剪刀。
陆小云从西屋提着千层底棉鞋走过来。
苏锦言用剪刀尖挑开鞋底内侧的一截线缝,把两张折叠压平的十元纸币塞进鞋底夹层。
“包丢了,衣服被偷了,只要你穿着鞋,就能买到回驻地的车票。”苏锦言穿针引线,快速将开口处缝合封死,扔到陆小云脚边,“穿上。下午一点半,后勤处的供销车去县城,顺道送你去火车站。”
陆小云眼圈憋得通红。她蹲下身,穿上棉鞋,用力系紧鞋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挑开,张大姐和何小梅走了进来。
张大姐手里端着个竹篾笸箩,里面码着十几个烙得两面金黄的发面饼。何小梅手里抓着两双粗布鞋垫。
“锦言,烙了几个死面饼子。路上顶饿。放半个月不长毛。”张大姐把笸箩放在桌上。
何小梅把鞋垫递给陆小云。“粗布纳的,省城没这东西,吸汗。”
苏锦言站起身,把干粮用油纸包好,放进网兜。
“费心了。”苏锦言说。
“你和小云这一走,院子里真觉得空落落的。”张大姐拉住苏锦言的袖口,“以后上面再发分房指标文件,我们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随军办的孙明远在那待着。”苏锦言抽回手,把茶缸倒满水推过去,“有什么看不懂的政策通告,拿着条子去问他。只要符合规矩,他会指路。”
何小梅往火盆边凑了凑。
“刘翠这两天老在水槽边打转。我看她是惦记你走后,这个互助组长的位置。”何小梅说。
“组长你来接。”苏锦言视线落在何小梅脸上,“她家男人在连队正卡着评先进标兵的审核期。刘翠敢在院子里撒泼挑事,你直接去找指导员反映作风问题。打蛇打七寸,不占理就反驳,占理就下死手。”
何小梅把背挺直,用力点头。
下午两点。陆小云背着缝好的行囊,坐着后勤处的解放牌卡车去了县城。
大院里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门轴嘎吱一声响,陆北辰推门走进主屋。
他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帆布包。包口是用粗麻绳收口的老样式。
陆北辰把帆布包放在床铺中央,解开麻绳。
“我新兵连下连队时发的包。”陆北辰说,“帆布底下加了防水胶层。装得下你的厚衣服。”
苏锦言把椅子上的三件厚棉衣拿过来。
陆北辰伸手接住。他的动作是多年练出来的熟稔,双手捏住棉袄下摆,用力对折压平。修长的手指捏住领口两侧,往中心收拢。
一件原本蓬松的女式外套,硬生生被他压成了一个四方四正的豆腐块。
他拿起豆腐块棉袄,塞进帆布包的底部边缘,用力往下摁实。接着拿起第二条长裤,同样折出尖锐的棱角,严丝合缝地垒在上面。
“这是装行李,不是作训处内务检查。”苏锦言站在旁边,看他把饭盒硬卡进两件衣服中间的缝隙里。
“这样不占地方。”陆北辰手掌压在衣服表面,继续往下施力。
东西全部装完。帆布包外表平整,没有任何鼓起的包袱形变。
陆北辰直起身,拉过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他转过身,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纸盒,推到苏锦言面前。
苏锦言拿过盒子。揭开盖子。
红色的绒布上,卡着一支暗红色的英雄牌金笔。笔夹是黄铜材质,笔尖压着防渗漏的塑料膜。
“中午去武装部销档,经过第一百货公司买的。”陆北辰双手背在身后,“大学生费笔。用钢笔写字清楚。”
苏锦言揭掉防渗膜,旋开笔筒。内里已经提前吸满了深蓝色的碳素墨水。
她拿过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笔尖接触纸面,没有刮擦的滞涩感。她手腕滑动,在纸上利落写下“陆北辰”三个字。
“很好用。”苏锦言盖上笔帽,把笔夹进随身的挎包里。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条深灰色的毛线围巾。针脚织得很密实。
“前两天供销社剩下的毛线,晚上抽空织的。”苏锦言把围巾放到陆北辰手边,“你去省城西郊驻地,下连队查拉练风大。围着。”
陆北辰拿起那条围巾。粗糙的羊毛料子,掂在手里很厚实。
他把围巾仔细叠好,塞进作训大衣内兜里。
陆北辰拉开板凳坐下。
“省城西郊驻地分配的家属楼,钥匙我拿到手了。”陆北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搁在桌面中央,“二号院三楼。两室一厅。带独立的自来水管和煤气灶。”
“距离你新单位多远?”苏锦言把钥匙收起来。
“走路十分钟。距离省城财经学院五站公交车。”陆北辰视线停在她脸上,“楼下有家属大食堂。你去学校报到安顿后,周末可以坐5路车转7路,直达小区门口。”
墙上的挂钟嗒嗒作响。
太阳西斜,光线拉长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重叠。
“初八你就得赴任,交接手续很忙?”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新一轮大军区考核提前。要把方建国留下的后勤窟窿全堵上,作训处这三个月没有休息日。”陆北辰手掌搭在膝盖上。
苏锦言看着他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
“你会想我吗?”苏锦言突然问。
没有铺垫。也没有情绪起伏。直白得像是在确认一条政策条文。
陆北辰膝盖上的手指一下绷紧,扣住布料。他呼吸的节奏在这一刻出现短暂的停滞。
“会。”陆北辰给出答案,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发粗。
“那你会来看我吗?”苏锦言继续问。
“每个月都来。”陆北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
“那我等你。”苏锦言站起身,把桌面的碎纸片扫进火盆里。
夜色深沉。
陆北辰留在团部作训室移交最后的演习账目,需要连夜封存材料,不回家休息。
屋里的火盆烧到底部。木炭剩下红彤彤的一层碎渣,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苏锦言把帆布包提下床,立在门后。
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脚步声停在门前。
门板被拍了两下。声音很闷。
苏锦言走过去拉开门栓。
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钱桂花站在门槛外。
她穿了一件袖口磨破边儿的黑棉袄,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点子。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散开,露出一大片斑白的头皮。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苏锦言没让她进屋。
钱桂花后背驼得厉害。她喘着粗气,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粗布袋子放在地上。
袋子落地,发出硬物相撞的沉闷声响。
“乡下老宅院里打的核桃。”钱桂花开口。
苏锦言视线落在粗布袋上。
“我让人把硬壳砸了。里面挑的全是整个的囫囵仁。”钱桂花一直盯着苏锦言的脚尖,没敢往屋里看,“省城买这些东西费钱。拿去吃。补脑子用的。”
“从乡下走回来的?”苏锦言问。
雪天班车停发,从红旗大队到家属院整整二十里山路。
“走大半天就到了。”钱桂花双手搓着干裂生冻疮的手背,“在县城火车站打了个转,没追上大房一家。”
“大房那边出什么事了?”苏锦言语气平淡。
“方建国的案子转交检察院。北山没请假回乡下,厂里的车间主任把他的名字从正式工划到了临时工。工资砍了一大半。”钱桂花双手揣进袖筒里,“赵彩凤去娘家借钱。她那个文教局的表哥被判了四年,娘家人把气全撒在她身上,拿着扫帚把她打了出来。”
“自己种的因。果子多苦都得咽。”苏锦言说。
钱桂花没有反驳。
她把双手揣得更紧,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她抬起浑浊的眼球,看了一眼屋里。
门边立着打包好的帆布包。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没有堆放任何大房的杂物。
在这个风雪夜里,钱桂花显得格外老态,早没了半年前在家属院里指点江山、大嗓门撒泼的嚣张气焰。
“小云今天下午去了财税学校报到。住宿全免,发粮票。按规矩办。”苏锦言说。
钱桂花缓慢点头。
“你把这个家算计得门清,规矩立得严丝合缝。”钱桂花声音干瘪,透着彻底认输的疲惫,“我认了。”
她转过身,踩进屋檐下的化雪水坑里。
苏锦言拉住门把,门轴开始转动。
钱桂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好好念书吧。”钱桂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