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南城褪去了正午的炽烈,云层浅浅遮住日光,写字楼内光线柔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
温予知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指尖反复在键盘与手绘板之间切换,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酸胀得厉害,太阳穴也隐隐发沉。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
修改线条、调整比例、核对材质参数,把所有细碎的注意力,全都锁在冰冷的图纸上。只有不停忙碌,她才能压下心底那股翻来覆去的躁动,不去琢磨沈聿舟那句格外细致的备注,不去回想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可人的心思从来不由理智掌控。
越是克制,越是清晰。
七年前的片段总在放空的间隙窜入脑海——
也是这样的初秋午后,大学画室阳光正好,她对着建筑图纸一筹莫展,垂头丧气地揉着眉心。那时沈聿舟就坐在她旁边,安静看了她片刻,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伸手拿过她的画笔,指尖利落落下,温柔修正了她所有僵硬尖锐的线条。
他当时低声说了一句:“予知,设计和性子一样,不用太紧绷,软一点,才耐看。”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看透了她骨子里的拧巴。
要强、敏感、习惯性紧绷,外表看着温顺,内里执拗得不肯认输。
七年弹指,他还记得她的设计偏好,记得她偏爱温柔圆润的质感,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远得再也回不到当初。
温予知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苦笑了一下。
真没出息。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职场对接,不过是对方专业细致而已,她偏偏要自作多情,在过往的回忆里反复内耗。
成年人最该有的体面,就是接受物是人非。
她和沈聿舟,早就过去了。
傍晚五点半,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图纸上,温柔又静谧。
温予知终于收尾完所有修改内容,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没有疏漏,导出文件打包存档。
距离六点的会审,还有半个小时。
办公室的同事大多已经下班,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起身接了杯温水,站在窗边短暂透气。晚风拂过发丝,稍稍吹散了积压一下午的烦闷。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项目对接群的消息。
【沈聿舟:六点会审提前十分钟开始,所有人提前就位。】
简洁的一句话,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利落,没有商量余地。
温予知指尖微顿,心底轻轻紧了一下。
又要见了。
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重逢、对接、独处内耗,又要再次相对而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情绪,转身整理好打印好的修改图纸,规整叠放,起身走向会议室。
再次踏入这间房间,心境和中午截然不同。
中午是陌生合作的拘谨,此刻是熟稔过往的隐晦拉扯。
她刻意选了靠侧边的位置坐下,远离主位,低调、疏离、不显眼,完美保持着乙方设计师该有的分寸。
五分钟后,沈聿舟带着甲方团队准时抵达。
男人换下了中午笔挺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修身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少了几分正式的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禁欲感。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清冷,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他径直走到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若无其事地掠过温予知的方向,没有停留,平静得像是从未相识。
温予知垂眸,翻开手里的图纸,刻意避开对视。
她告诉自己,就这样最好。
公事公办,界限清晰,互不打扰。
会审正式开始。
这次的节奏比中午更快、更细致。
团队成员逐一核对修改细节,从景观布局到建筑落地,从材质选用到安全细节,层层推敲。偶尔有人提出质疑,温予知都条理清晰地一一回应,专业、冷静、滴水不漏。
整场对话,她和沈聿舟零交流。
他沉默听着所有人的汇报,偶尔开口,也只对着项目总监,从未单独和她说过一句话。
温予知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果然是她想多了。
上午那条格外温柔的备注,不过是他职业素养的体现,没有任何私人情愫。七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放下过往,足够让他对她,只剩普通合作的工作态度。
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沉淀,最后归于平静的酸涩。
也好。
彻底断了念想,往后工作对接,反倒能更坦荡自如。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所有人都以为即将顺利结束时,沈聿舟忽然开口。
他目光落向温予知面前的图纸,嗓音低沉清冷,不疾不徐:
“儿童区的圆弧弧度,你改得太保守了。”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温予知身上。
猝不及防的点名,让温予知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眸,第一次在这场会议里,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很沉,漆黑深邃,没有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直落在她眼底。
温予知定了定神,从容解释:“沈总,我结合楼栋间距和采光比例微调了弧度,目前的参数更贴合整体景观规整度,同时完全符合安全标准,不会影响落地效果。”
“规整,不代表适配。”
沈聿舟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锁着她,字字清晰,“我上午的备注,是让你贴合温润质感,不是让你妥协于整体规整。设计的核心是以人为本,不是视觉统一。”
短短两句话,温和却笃定,带着不容反驳的专业掌控力。
旁边的项目总监连忙附和:“是的温设计师,按照沈总的意思再微调一下,优先贴合人居体验。”
温予知颔首,没有辩解:“好,我稍后调整。”
她的语气平和顺从,没有半点不甘,完美的职场姿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他记得她的妥协。
记得她做设计时,永远优先整体、委屈细节的习惯。
就像她的性子,永远顾全大局,永远懂事克制,永远习惯性委屈自己。
七年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细微短板,他一眼看穿。
沈聿舟看着她温顺垂眸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心疼。
七年不见,她学会了职场所有的圆滑体面,唯独改不掉骨子里的隐忍退让。
永远乖乖听话,永远不动声色承受所有压力。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淡漠:“今晚八点前,把最终定稿发群里,今晚敲定,不再改动。”
“明白。”温予知应声。
会议至此结束。
团队人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场,热闹褪去,会议室很快又变得空旷安静。
温予知落在最后,低头整理散落的图纸,不急着离开。
她习惯性最后收尾,也习惯性避开人群,避开和他正面相遇的尴尬。
所有人都走光后,脚步声渐渐走近。
一道修长的阴影,落在她的图纸上。
温予知的动作骤然停住。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熟悉的松木冷香,笼罩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咫尺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僵在原地,不敢抬头,心跳骤然失序。
下一秒,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克制的嗓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公事公办,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用事事都迁就别人。”
“你的设计,本该有自己的温度。”
一语落地,轻轻撞在温予知的心口。
轰然震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