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脊上刚挂住一点鱼肚白,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昨晚的大风终于停了,夜辰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片草叶,眼皮子刚搭上没一会儿。
月儿蜷在旁边的干草堆里,呼吸匀长,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咚——”
不像雷声。
像是有什么巨物在地下深处,狠狠撞了一下地壳。
脚下的岩石猛地一跳。
夜辰眼睛瞬间睁开,瞳孔里全是血丝。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按住月儿的肩膀,手劲大得差点把她骨头捏碎。
“月儿!醒醒!”
他声音不大,但确实急得变了调。
月儿身子猛地一抖,眼还没睁开,手已经死死抓住了夜辰的袖子。
“夜哥哥……?”
她嗓子哑着,脑袋还在晃,明显没回过神。
“别睡了!快起来!”
夜辰一把将她拽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红纹短棍上。
就在这时,有团虚影晃晃悠悠从夜辰眉心飘出,闪了两下才凝实。白琉璃没看夜辰,眼神直勾勾盯着虚空,嘴唇哆嗦着,脸色比纸还白。
系统的大面板也弹了出来,上面的字全是乱码,滋滋啦啦响个不停,像是要炸开一样。
“这……这是什么动静?”月儿终于醒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打颤。
夜辰没理她,死死盯着前方。
地壳在一阵又一阵地乱晃。
又突然间静止,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脖子。篝火里的火星子都定格在半空,不再乱飞。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巨响更让人心悸。
“不太对劲。”夜辰低头沉思,喉结滚了一下,“这不是地震。”
他活了百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塌方、兽潮、天劫,他都扛过来了。但这股震动不太一样。它不像是自然的灾害,倒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咚……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
脚下的泥土开始渗出水珠,不是地下水,是那种暗红色的、带着腥甜味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铁器泡在血水里放了一万年。
月儿捂住鼻子,眼泪瞬间就出来了:“夜哥哥,这味儿……我想吐。”
“憋着。”夜辰头也不回。
他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林子。那里原本是片普通的松林,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树木的轮廓在晃动,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它们自己在……蠕动。
“臭丫头。”夜辰喊了一声。
白琉璃没应。
她整个魂体都在发抖,虚影边缘像是被火烧过的纸,一点点往下掉渣。她盯着前方,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夜辰问。
白琉璃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少年……哪个王八蛋让你上这来历练的?”
这……有什么不对劲吗?夜辰疑惑道:这个地方千年开一次,平时听说会出些炼器法宝什么的,我也是第一次来呢。怎么?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白琉璃没有回应。
夜辰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地方我查过古籍,三千年前是荒古战场的边缘,再往前就是太古遗种的埋骨地。我当年为了凝炼玄金鼎,曾在古墟最边上蹲过三个月。”里面也算是第一次进了。只是这些我……在古籍里并没见过。
“太古……”白琉璃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所谓的太古,所谓的荒古……不过是这片天地重新洗牌后,长出的新一茬庄稼罢了。”
夜辰摇摇头,能不能别卖关子,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他握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情绪有些急躁,外部的变化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感觉古墟在收拢。这是他两百多年从没碰到过的事。
不行的话,就赶紧撤离。夜辰急了,他最烦别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大喘气。
白琉璃没看他,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那片蠕动的林子:“现在恐怕出不去了,这个地方,不属于这个纪元。那些也不是你这个纪元该有的物种,你古籍里没见过也正常。”
夜辰沉默了。
他确实见过太古遗种。那些东西虽然强大,但好歹还是“兽”。有血肉,有骨骼,有生死。
但前面那些东西……
“咚——”
第三声。
这一次,前方的雾气散了。
夜辰看清了。
那不是树。
那是……腿。
无数条粗细不一、长短不齐的“腿”,密密麻麻地插在泥土里。它们没有脚,末端直接融进地里,像是从地壳深处长出来的根须。腿上覆盖的不是树皮,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骨头又像是金属的硬壳。硬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正是刚才那股腥甜味的来源。
而在这些“腿”的上方,没有头,没有身子,只有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黑影在蠕动,在膨胀,在收缩。每一次收缩,就是一声“咚”。
它们在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夜辰的双眼突然炸开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幻象。
那不是错觉。
在那片蠕动的黑影深处,空间突然像是被纸一样折叠起来。他看见一个身披青铜重甲的巨人,单手托着整片璀璨的星河,那星辰如沙砾般从他指缝间流泻而下,化作毁灭的光雨;转瞬间,画面崩塌,另一个身着赤红长袍、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浮现,他身后是一片沸腾的雷海,浩瀚雷霆如同宠物般缠绕在他的指尖,随意拨弄间便是灭世之威。
还有更多……更多无法形容的鬼脸在虚空中一闪而逝。有的长着三只竖眼,流淌着水银般的泪水;有的全身由精密的齿轮与血肉融合而成,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文。他们施展的手段根本不是御物,也不是神通,而是一种完全违背了夜辰认知规则的“力量”。
那一瞬间,夜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百年阅历,在这一刻像是个笑话。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蚂蚁,那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维度差距,让他连呼吸都有些沉闷。
“这……”月儿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夜辰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些东西,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自己百余年来的所有见闻。
太古的遗种,他见过。荒古的凶兽,他也斩过。哪怕是那些被史书抹去的上古宗门,他也曾踏足过他们的废墟。
但这些东西……
“古籍上连半个字都没有。”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身上的气息,连‘岁月’都腐蚀不了。这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当然不是。”白琉璃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是一阵风,“你认知的这片世界,生成起源最最最早也就追溯到你们所谓的太古。在往前轮回过的文明,消逝的生物,你怎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股沧桑:“夜辰……你是在人家坟头上蹦迪。哪个王八蛋让你来的?你知道你现在这片世界轮回多少次了吗?你清楚那时的文明修的是什么法吗?清楚他们是怎么亡的吗?每个纪元文明的消亡所蕴含的恐怖是不可想像的,你现在的实力卷进来,不是找死吗?”
夜辰没接话,在识海里默默喊道:喂!统子你要不要说两句。
识海里响起一连串的呼噜声,算是做了回应。
夜辰握着棍子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一种……认知崩塌后的无力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东域修仙界、凡界算是个老江湖。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他以为自己对这片天地的了解已经够深了。
但现在,这些东西告诉他:你懂个屁。还没个魂体丫头懂的多,哎!哎不对!夜辰猛得一拍脑袋盯着白琉璃,她上哪知道这么多的,你……你咋他刚要问。
一旁突然插来一声月儿带着哭腔的询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夜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腥甜味压进肺里。
“跑。”
“往哪跑?”
“不知道。”夜辰盯着前方那些蠕动的“腿”,“但它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
“咚——”
第四声。
这一次,最近的那条“腿”动了。
它不是迈步,而是……弯曲。
像是膝盖反向折叠了一下。
然后,那团模糊的黑影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个洞。
一个通往虚无的、没有任何光线的洞。
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夜辰。
夜辰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走!”
他一把拽起月儿,转身就往反方向冲。
白琉璃的虚影在他身后剧烈摇晃,像是随时会消散。系统的大面板彻底黑了,只剩下一行血红的小字在闪烁:
【小子:检测到未知生命体反应接近高维。建议立即脱离当前维度。】
夜辰没看那行字。
他只知道,如果不跑,他们就会变成这片土地上,下一茬“庄稼”的肥料。
风依旧死寂。
只有那“咚、咚”的心跳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他们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