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杀阵破碎,玄崖子身死道消。
短短三日,青朔王朝四州地界,天翻地覆。
告示贴满大街小巷,墨迹未干,长街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老秀才挤在人群里,颤着手展开告示,念出声来——
"……柳云村案,今查明——"
他声音忽然卡住了。
旁边卖豆腐的张婶急了:"念啊!后面写的什么?"
老秀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一切祸根,尽数指向——清玄道宗。"
整条街,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炸了。
"清玄道宗?!那个仙门大宗?仙人!"
数十载光阴,清玄道宗一面抓捕凡人汲取元气,一面攻伐吞并周边小宗门,掠夺修士灵气修为。
遭其残害的凡俗与修士,不下千万。柳云村惨案,不过是无数血案里的一桩。
"我就说!我就说!我爹当年进山求药,就再也没回来——"
"别说了别说了……"一个妇人捂住孩子的耳朵,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人群推搡着涌向府衙方向,不知是谁先啐了一口,紧接着唾骂声如潮水般漫过长街。
老秀才抬起头,看着告示上"清玄道宗"四个字。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怪。妖怪吃人,你知道它是妖怪。可那些仙长,穿着白袍,喝着茶,笑着跟你说话——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他眼里,连人都不是。"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白发老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告示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我儿子进山求仙药,再也没回来。我等了三十一年,就等今天这句话。"
她看着告示,忽然笑了。
"仙长?什么仙长。"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过是些吃人的怪物,穿了件好衣裳罢了。"
府衙天牢。
知州孙德崖被铁链锁着双手,押过长廊。他低着头,官帽歪在一边,昔日威风荡然无存。
押送的差役低声对同伴说:"这位孙大人,可是咱们青云城的大人物。"
同伴冷笑:"大人物?大蛀虫吧。这回三司会审,怕是要掉脑袋。"
"掉脑袋?便宜他了。"
孙德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被差役粗暴地推搡着继续往前走。
铁链拖过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三日后,圣旨跨州落地。
传旨官站在府衙正堂,尖细的嗓音压过了满堂嘈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册封月渊为——四方仙捕。"
"凡仙刑案,尽归其辖。持御赐蟒龙剑,先斩后奏,无需会审,无需上报。"
旁边年轻官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他看向身后的老吏。
老吏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看向堂外。
月渊就站在那里。
没有应声。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他就是月渊?那个青云城前捕头?"
"清玄道宗就是他灭的,听说玄崖子也是他杀的。"
"一个凡人?能斩杀仙门老祖?"
"……世道真要变了。"
月渊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府衙后院的石阶上,低头看着从传旨官手中接过的蟒龙剑。
剑鞘冰凉,鎏金蟒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伸手握住剑柄,又松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老差役端着茶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大人,外头百姓都在等您出去说几句话呢。"
月渊没回头:"说什么?"
老差役一愣。
月渊看着剑鞘上自己的倒影,声音很轻——
"我本来只是想翻案。"
老差役没接话。
他停了一下,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翻案,我们一家都会死。就这么简单。"
老差役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颤。
月渊忽然笑了一下,很苦。
过了很久,他伸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转过身。
"走吧。百姓等着呢。"
月渊归家那日,还没走到巷口,就听见自家院子里的吵闹声。
推门一看——
父亲月霖正站在院中央,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就说我家那小子生来不凡!从小就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隔壁王婶赔笑:"月大哥,那您当年是怎么看出来的?"
月霖一拍大腿:"那还用说?他三岁抓周,不抓金银不抓书,抓的是我腰间的捕刀!我当时就跟孩子他娘说——这小子,将来是要办大案的!"
"还有还有,他五岁那年,我带他去集市,有个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当场就跪了,你知道吗?"
苏晚拎着擀面杖从屋里走出来,照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你少在外面胡吹!别给儿子找事儿。"
月霖梗着脖子:"我吹啥了,这都实话啊!那小子本来就天赋异禀,不过嘛,也少不了我这当爹的教导不是。"
王婶捂着嘴偷笑。
苏晚无奈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落在刚回家的月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眼眶泛着微红。
"瘦了。"
就两个字。
月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苏晚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门帘后面飘了出来:"今晚炖排骨。"
月霖走过来,一把搂住月渊的肩膀:"我就说我儿子不一般,神捕,哈哈!"
院角,月瑶拽着月渊的袖子,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
"嗯?"
"你现在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我练武?"
月渊看着她。"学武,很辛苦的。"
月瑶攥紧拳头,小脸都绷了起来:"我……我就想……以后爹娘老了,我能护着他们。不给你拖后腿。"
月渊沉默了一瞬。
平视着她的眼睛:"好。等我安顿好了,就教你。"
月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跑进屋,边跑边喊:"娘!哥答应教我练武了!"
苏晚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不许练那些打打杀杀的!"
月瑶:"娘,哥说了,是强身健体!"
月霖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强身健体——"
苏晚:"你闭嘴。"
月霖:"……"
连日厮杀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
夜色深沉。
临江酒楼,雅间。
逍遥生已经等在窗边,桌上清酒小菜齐备,月色落满窗台。
月渊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
逍遥生倒了两杯酒,推过去一杯。
"坐。"
月渊坐下,端起酒杯,没急着喝。
逍遥生望着窗外万家灯火,缓缓开口:"清玄道宗……"
月渊手指一顿。
"我知道,他并不是终点。"
逍遥生用指尖蘸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清玄是台前棋子。真正的黑手,扎在朝堂里,根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月渊放下酒杯,没有接话。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说道:
"沈大人,你知道凡人想活下去,要付出什么吗?"
逍遥生看着他,没有打断。
"在这世间,修士看凡人如同蝼蚁,一念便可取走性命。朝中权贵想毁一户人家,也不过动动嘴皮子。"
月渊指尖微微攥紧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酒后的苍凉。
"凡人没有修为,没有靠山,命从来都攥在别人手里。想要活下去,光老实本分远远不够。"
话音落下,雅间之内只剩窗外晚风掠过。
逍遥生沉默下来,望着桌中酒盏,一言不发。
然后,他端起酒杯,郑重地举到月渊面前。
沉默片刻。
逍遥生忽然说道:"我麾下那金影十二卫。"
月渊抬眼。
"尽数归你调遣。"
月渊猛地站起。
"大人你——"
"坐。"逍遥生抬手压了压,"你急什么。"
月渊没坐,眉头紧锁:"这份助力太重了,我怕我承受不起。"
他心头一震。
这事是事后爹娘跟他讲的。当初清玄道宗怕拿不下自己,便派出五十多名精锐,打算劫持双亲用来胁迫。可这批人刚摸过来,便被这金影十二卫截杀干净。
之后他亲自勘验过尸身,才骇然发现,来袭的五十多人,竟清一色全是七阶修为。
五十名七阶精锐,就这么被这十二个人全部斩杀。
月渊心里暗自掂量,能做到这一步,这十二卫,每一位起码都要有元婴初阶的实力。
如此一股力量交到自己手上,这份馈赠,重得近乎吓人。
逍遥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你我相知相惜,也不必这么客气。我痴长你几岁,往后私下里——"
"你唤我一声沈大哥,如何?"
月渊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
逍遥生也不催,只是安静等着。
窗外江风拂过,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沈大哥。"
这一声很轻,但很稳。
逍遥生眼底浮起笑意,举杯相碰。
"世间力量,本无正邪。刀可杀人,亦可护人。权柄可乱世,亦可安民。"
月渊静静听着。
"十二卫交给你,不是送你一把杀人的刀。"逍遥生放下酒杯,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是给你守住公道的底气。"
"我见过你的本心。"
他一字一顿——
"力量本无善恶。"
"是祸是福,全看持有的人,心往何处,行向何方,尽在你一念之间。"
"我信你。无论手中握着何等可怖的力量,你的本心,永远不会偏移。"
月渊垂下眼,沉默良久。
再抬头时,目光清明如洗。
"小弟铭记在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楼下,夜色深处。
十二道漆黑身影无声现身,整齐列于阶前。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金影十二卫,从今往后,唯听渊主一人调遣。"
十二人齐齐叩首,甲胄无声,气息沉敛如渊。
月渊站在二楼,隔着窗纱俯瞰这一幕。
逍遥生走到他身侧。
"人齐了。"
月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月光碎成万千银鳞。
"沈大哥。"
"嗯?"
"……多谢。"
逍遥生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月下对饮,直至月色西斜。
逍遥生白衣远去。
月渊负手立于窗前,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转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皇城密殿。
烛火摇曳,光影昏暗处。
一道黑衣身影负手而立,静静看着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
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字——月渊。
贴身下属躬身入内,压低声音:"大人,清玄道宗彻底覆灭,幽面神捕崛起,格局怕是要乱——"
他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否……打乱了您的棋局?"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月渊"二字上,指尖又停了一息。
然后,缓缓勾起一抹笑。
"无妨。"
下属松了口气,刚要退下。
"等等。"
下属立刻停步。
黑衣人收回手指,语气平静。
"一隅小道宗门,灭了也就灭了。"
"倒是这个凡人神捕——"
他微微侧头,烛火映亮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倒是个有趣的变数。"
下属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提前——"
"不用。"
黑衣人打断他。
"让他继续走。"
"我倒要看看——"
"这柄刚刚出世的利刃,最后是会护世安民……"
"还是,入局沉沦。"
下属躬身退下,密殿重归寂静。
烛火又跳了一下,卷宗上”月渊”二字,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