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虫主》第四章：荒原遇匪，人心见微
离开黑石镇，商队一路向北。
南疆的群山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一点点开阔。连绵起伏的草甸铺向天际，便是北原荒原的边缘。风从北方旷野吹来，带着干草与沙土的气息，吹得牦牛颈上的铜铃叮铃作响。
队伍拉得很长。十几头驮牛背上捆着沉甸甸的货包，牛皮袋子裹紧药材、兽皮，绳索捆扎得一丝不苟。伙计们跟在牦牛身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晃动的货袋；八名护卫分散在队伍前、中、后三处，腰挎短刀，肩上背着木弓，目光不停扫向两侧起伏的草坡。
方立走在队伍中段，不靠前，也不落在末尾。大梦蝶静栖在他肩头，蝶翼敛着，只留一丝极淡的微光，几乎融入天光。梦域缓缓散开，细碎的探微虫借着野草掩护，散向队伍周边的草丘，默默探查四周动静。
同行的几人，各有姿态。
苏姓女修独自骑马，和队伍保持一小段距离，一袭素色布裙，腰间悬着一柄细剑，一路很少与人交谈，只是时不时抬眼望向荒原深处，目光悠远。那一对散修兄弟，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两人低声闲聊，时不时互相递着眼色，看似散漫，实则一直留意护卫们的站位。
周老掌骑在一匹老马上，来回在队伍之间巡走，嗓子沙哑，不停叮嘱伙计。
“都盯紧脚下！荒原草深，藏着地穴狼，别单独离队！水源要省着用，前面三十里才有一处浅水洼！”
他跑了几十年商路，熟稔荒原的规矩。这片草海看着辽阔平和，底下处处藏着凶险，野兽、流沙、马匪，随便遇上一桩，都能让整支商队折损大半。
一连走了整整半日。日头升到中天，旷野热浪翻涌，干草被晒得微微发脆。护卫们轮流警戒，汗水浸透粗布短衫，有人拿出皮囊喝一口水，低声抱怨路途煎熬。
“听说这片‘折草坡’，往年常有马匪埋伏。”一名年长护卫擦了擦额角汗水，压低声音和身边同伴说道，“草长得及腰，人马藏在里面，远远根本看不出来。”
另一个年轻护卫掂了掂手里的短矛，咧嘴一笑：“咱们八个人，兵器齐全，真遇上匪类，未必不能拼一拼。就是怕对方人多，还有修行的匪首。”
两人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
大梦蝶蝶翼微颤，一缕意念传入方立识海：【前方三里之外，草丘之后，藏着人影。一共十一人，都持有刀械，气息粗悍，是荒原马匪。他们没有修行根基，只是常年在荒原厮杀的悍勇之徒，已经等候多时。】
方立目光淡淡望向远处起伏的草坡。
他没有出声警示。
倒不是冷漠。这支商队护卫本身就是雇来护货的，应付马匪本就是他们的本分。方立答应搭队，只承诺分担一部分防备压力，不是包揽所有凶险。他正好借着这次冲突，看一看队伍里所有人的真实本事，分辨人心真假。
“静观其变。”方立心底回应大梦蝶，“若护卫抵挡不住，我们再出手。”
没过片刻。
队伍行至一处两道长草坡夹着的隘口。
“咻——”
一声尖锐的呼哨猛地从草丘顶端响起。
唰唰唰！
两侧及腰的长草剧烈晃动，十一名身披破烂皮甲的马匪从草里冲出，手里握着环首刀、长矛，呼喝着直冲商队。为首一名壮汉，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手里一柄阔背大刀，目光凶狠，直接朝着队伍前方的货牛冲去。
“此路是我开！留下货物，饶尔等性命！”
商队瞬间大乱。伙计们惊呼着纷纷后退，紧紧护住驮牛。八名护卫迅速结成简易的防御阵，横刀拦在货包前方。
“稳住！不要乱！”护卫头领高声喝喊，手中长刀出鞘，直面冲来的刀疤匪首。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的脆响立刻响彻荒原。
没有华丽术法，只有最原始的搏杀。刀光劈砍，长矛突刺，尘土混着干草碎屑四处飞扬。护卫们常年在荒原搏命，招式朴实狠辣，招招朝着对手要害；马匪悍不畏死，出手毫无顾忌，只求抢货伤人。
一名护卫躲闪稍慢，胳膊被马匪的刀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他咬着牙不退，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膀。
那一对散修兄弟，此刻终于动了。
两人不再闲聊，身形一闪，跃到阵侧。哥哥抬手捏诀，一道土刺从地面破土而出，直刺一名马匪小腿；弟弟掌心凝出一缕淡青色风刃，速度极快，割破对方皮甲。二人出手干脆，修为比普通护卫高出一截，但是出手之间留有余地，没有全力死战，更像是在保存实力。
苏姓女修依旧静立马上，没有立刻上前。她手按剑柄，目光平静扫视全场，像是在评估马匪的实力，只在一名马匪绕开护卫，偷袭一名伙计的时候，才轻轻拔剑，一道细长剑光一闪，精准挑飞对方手里的长刀，却也没有下杀手。
几人各有算计。
方立站在队伍中段，没有挪动脚步。肩头的大梦蝶安静蛰伏，探微虫在战场四周飞绕，把每个人的动作、出手轻重，尽数传回识海。
【散修兄弟，出手留力，不愿过多消耗自身灵力；苏女修只护住凡人伙计，不愿主动杀伤马匪。护卫们是真正拼命护货，一旦溃败，整支商队都会遭殃。】
方立微微颔首。
战局瞬息万变。护卫头领和刀疤匪首缠斗数十回合，肩头被大刀砍中，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动作渐渐迟缓。刀疤匪首抓住机会，大刀横斩，眼看就要重创护卫头领。
“不能再等。”
方立心念一动。
大梦蝶轻轻振翅，数十只溯影虫飞出，在空中织成一片几乎肉眼难察的淡影。溯影虫不伤人，只捕捉刀疤匪首挥刀的轨迹，时序残影在匪首眼前一闪而过。
刀疤匪首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晃，动作出现刹那滞涩。
就是这一瞬空隙。护卫头领抓住机会，横刀格挡，刀背重重砸在匪首肋下。
“嗷！”
刀疤匪首一声痛呼，踉跄后退，大刀脱手摔落在草地上。
首领负伤，剩下的马匪士气瞬间垮掉。
“首领败了！快走！”
余下马匪不敢恋战，扶起受伤的匪首，转身向着深草之中狂奔逃窜，片刻之间便消失在茫茫草海。
一场厮杀，转瞬落幕。
荒原上只剩下满地断草、散落的兵器，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受伤的护卫捂着胳膊，疼得额上冒冷汗，同伴立刻拿出伤药给他包扎。周老掌快步跑过来，查看伤员，清点货物，脸上满是后怕。
“还好，货物一件没丢！万幸！”周老掌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护卫，又望向苏女修与那两名散修兄弟，拱手道谢，“多谢几位出手相助。”
散修兄弟摆了摆手，神色平淡，退回队伍之中，低声交谈，依旧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苏女修收剑回鞘，淡淡点头，重新坐回马上，依旧独来独往。
所有人都以为，方才那匪首一瞬间的失神，只是巧合。没有人察觉到，是藏在光影里的溯影虫，悄悄干预了战局。
方立站在原地，不动声色，仿佛方才一切都与他无关。大梦蝶收回溯影虫，蝶翼轻轻落在他肩头，梦域继续向外铺开，探查马匪逃走的方向。
【马匪退向西北草沟，没有埋伏增援，只是单纯败退。但方才混战之时，我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灰雾气息，藏在远处草丘顶端。不是马匪，是域外潜伏者，一直在远处观望这场打斗。】
方立眉头微挑。
原来那域外之人，跟着商队一路北上了。方才没有现身，只是远远躲在暗处，静静观察所有人出手的深浅，收集众人的实力信息。
对方不打算直接动手，而是像猎手一般，耐心观察猎物。
“继续赶路。”方立低声说道，“不必声张。我们继续藏好气息，看他打算跟到何时。”
周老掌重整队伍，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在，只是伤了一名护卫。众人稍作休整，简单处理伤口，喝几口清水，队伍再次启程。
经过这一场马匪劫杀，队伍里的气氛悄然变了。伙计们心里多了几分紧张，护卫们戒备更重。那散修兄弟和苏女修，彼此之间也多了一层提防。方才一战，每个人的底牌，都露出了一小部分。
人心，往往就是在危难面前，才看得最清楚。
队伍继续向着北原深处前行。一望无际的草海在脚下延展，风卷干草起伏，如同无边绿浪。
大梦蝶栖在方立肩头，梦域持续铺展，无数灵虫散在旷野，一边探路，一边持续追踪远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域外灰雾。
前路漫漫，荒原的深处，时序遗迹与密钥的影子，正在静静等候。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