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过了正月十五就动身。”苏锦言说。

张大姐拉过苏锦言的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一起。

“好，真好。咱们大院来往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拿红印章纸板的人。”张大姐眼圈泛红，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湿气，“之前看你在这个院子里被人孤立，现在总算熬出来了。你走了，这院子里的主心骨就没了。”

“规矩立在那，按规矩办事，就没人能随便挑事。”苏锦言抽回手，把信封推到桌面一角，“张姐，我走了以后，随军办那边的通告你得多盯着。院里空出来的名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张大姐用力点头，在围裙上擦干双手。

何小梅端着空碗站在火盆边。她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锦言，你去了省城，我们遇事还能给你写信不？”何小梅问。

“地址定下来就给你们寄回来。”苏锦言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糖，装进何小梅的上衣兜里，“平时遇事别往后退。文件和条文都在随军办的墙上贴着，多去查。不占理的事情别做，占理的事情别怕。”

外头传来一阵磨蹭的脚步声。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挑开一条缝。

刘翠探了半个头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碎花土布。

屋里的三个人全看向门边。

刘翠脸憋得通红。她挑开门帘走进来，头垂着，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嫂子们都在呢。”刘翠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往日的尖锐挑衅。

张大姐没搭腔，拿起旁边的擀面杖在手里掂了两下。

何小梅往苏锦言身后挪了半步。

刘翠走到桌边，把小竹篮放在桌角，揭开那块碎花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鸡蛋。

“小苏……不，苏同志。”刘翠两手在棉裤侧边来回搓，“听说你考上省城大学了。家里老母鸡刚下了一窝蛋，我挑几个大的送过来。补身子用。”

苏锦言看着那一篮子鸡蛋。

二十个鸡蛋在黑市能换两斤好肉。刘翠平时连一根大葱都要和人争半天。

“以前是我糊涂。听了钱桂花和赵彩凤的撺掇，在背后传了你不少闲话。”刘翠声音发涩，“赵彩凤以前许诺，等方处长把建材批下来，能让我家那口子去车队开卡车。结果方建国一倒，我家老刘不仅没去成车队，还因为跟着他们送过礼，被连长在早会上点名批评。”

张大姐在旁边冷哼出声。

“活该。”张大姐拿着擀面杖敲了敲桌沿，“你们跟着大房占便宜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刘翠肩膀抖了一下，没敢回嘴。

“现在她们跑回乡下了，我也看明白了。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刘翠转身面向苏锦言，“以后在这院子里，我规规矩矩办事，你说东我绝不往西。明天轮到扫大院，我一个人全包。”

刘翠说到最后，带出重重的鼻音。

打压刺头，拉拢中间派，立威与怀柔并行，这是底线。赶尽杀绝只会逼人走极端。

苏锦言站起身，把篮子里的鸡蛋捡出来，放进自家的土陶罐里。

“东西我收了。”苏锦言转过身，“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遵守院里的互助规矩，大家还是邻居。”

苏锦言从旁边的牛皮纸包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进刘翠的空篮子里。

“拿回去给孩子吃。”苏锦言说。

刘翠抬起头，盯着篮子里的高级奶糖，眼泪砸在粗布上。她弯了腰，提着篮子快步走出去。

屋里清静下来。张大姐和何小梅又交待了几句过年的忌讳，便回自家准备吃食去了。

苏锦言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和一叠零散票据。

陆小云把外头的雪扫完，进屋把门关严实。

“小云，坐。”苏锦言指着对面的板凳。

陆小云拍掉身上的雪沫子，坐得挺直。

苏锦言点出六张十元面额的钞票，外加几张布票和全国粮票，推到陆小云面前。

“你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省财税学校。过完年你比我早几天走。”苏锦言在纸上列出明细，“这六十块钱，是你去省城的专款。明天去县供销社扯新棉布，买五斤棉花。找张大姐帮你缝两床新被褥。剩下的钱，去买一身没有补丁的外套，一双新胶鞋。”

陆小云盯着桌上的钱，双手揪住裤腿。

“嫂子，这钱太多了。我穿我哥改小的旧军装就行，被褥带家里那床旧的。”陆小云把钱往回推，“你在省城读大学，用钱的地方比我多。那大城市花销大。”

苏锦言伸手压住钱叠。

“这是定好的规矩。”苏锦言语调平缓，“出去念书，不能让人看轻。钱花在该花的地方，这叫投资。中专里有各地考上去的尖子生，明面上比成绩，背地里看穿戴。你不惹事，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一套体面的衣服，能省去别人找麻烦的借口。”

陆小云咬住下唇，把钱和票收进口袋。她站起来，对着苏锦言深鞠一躬，跑进里屋。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苏锦言把桌上的信封收回抽屉。

孙明远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推门走进来。他鼻尖冻得通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苏同志，恭喜。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孙明远说。

苏锦言接过来。这是一份随军家属户口粮油关系转移介绍信。

“你考上省城学校，粮油关系得从县里转出去。”孙明远拉开板凳坐下，“今天我特意跑了一趟武装部户籍科，把你的手续提前办好。现在年关底下，科室正准备放假。我要是不去卡着盖印，这证明得拖到出了正月。”

“承情了。”苏锦言把介绍信压在笔记本下。

“互帮互助。”孙明远摆手，“要不是你之前教我看懂那份津贴计算文件，帮我填平账目漏洞，这回方建国倒台翻旧账，我也得跟着进去。我看了你的档案，省城财经学院。巧了，我表叔在省物资总局计财处上班。”

孙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

“这是他家的地址。你到了省城，要是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政策动向，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孙明远说。

苏锦言收起纸条，递给孙明远一包红枣。孙明远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告辞离开。

大年三十晚上。

外面炮竹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火药味。

苏锦言把最后一张面板上的饺子下锅。水滚开，饺子翻腾出白沫。

门被推开。陆北辰走进来。

他肩膀落满雪片，脱下作训大衣挂在门后的排钉上。走到脸盆架前洗手。

苏锦言把饺子捞进三个盘子端上桌。又盛了一碗大骨头汤放在陆北辰的位置上。

小云坐在桌角，埋头吃饺子，没发出一声动静。

陆北辰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他连吃十几个饺子，把半盘扫空。

他放下筷子，端过大骨头汤喝了一口。

“秦团长今天找我谈话了。”陆北辰开口，声音被热气熏过，少了往日的生硬。

“为了方建国的旧账？”苏锦言夹起一个饺子。

“方建国的案子牵出很多人。那本账册里的流水，有三分之一流向省城。”陆北辰说，“军区首长拍了桌子，要求重新梳理后勤和作训的对接机制。年后的大军区比武要在省城周边展开。军部需要换上一批只讲规矩不讲人情的人。”

苏锦言把饺子放进碗里。

“你要调走？”苏锦言问。

陆北辰点头。

“调令年三十下午下发。正月初八报到。”陆北辰直视苏锦言，“军区作训处，副处长。”

苏锦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编制级别。直接从团级作训参谋跨入大军区核心职能部门。军衔提半级。

这是实权部门，也是最容易得罪人的部门。

“去整顿省城的乱局？”苏锦言问。

“去划界限。”陆北辰指节叩击桌面，“之前方建国能在省城打通关节，靠的是物资局里的几根硬骨头。这次案子没查到底，那几个人还坐在原位。作训处明年的物资调拨，迟早要和他们碰上。”

“驻地在哪？”苏锦言问。

“省城西郊。”陆北辰说，“从驻地到省城财经学院，坐公交车有五站地。”

陆小云抬起头，嘴里嚼着食物。

“哥，那以后你和我嫂子在省城能经常见面了！”陆小云咽下嘴里的饺子，“听说省城有大百货公司，还有四个轮子的汽车呢。”

陆北辰没答话，目光停在苏锦言脸上。

苏锦言拿过木勺，给陆北辰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家属院的名额还要保留吗？”苏锦言问。

“随军办今天刚发新文件。职务调动，家属可以申请在驻地周边重新分配家属楼。”陆北辰说，“西郊那边有新建的单元楼。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比这个大院清静。”

“资格审核要多久？”苏锦言问。

“下午交了资料。”陆北辰端起汤碗，“表格的家属身份栏，填的是驻城大学生。这个身份，在作训处的家属积分排名里，是最高一档。不用排队。”

苏锦言靠在椅背上。

一切全连上了。所有的规划、反击，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外面响起密集的鞭炮声。过年的钟声快到了。

陆北辰把汤喝完，把碗放下。

他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红色硬纸本，放在桌面中央。

这是一本新办的银行存折。

“转卡办好了。以后的工资不发信封，直接打进户头。”陆北辰手指按在存折上，推向苏锦言。

苏锦言没有拿那个红本。

她看着陆北辰的眼睛。

“到了省城，打交道的人就不是赵彩凤和刘翠这种级别了。”苏锦言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惹出来的麻烦，会比这里大得多。你兜得住？”

陆北辰手肘搭在桌沿上。

“你定规矩。”陆北辰声音压低，在鞭炮声中清晰入耳。

“你来定。”苏锦言说。

陆北辰把存折又往前推了一寸，碰到她的指尖。

“你放手去干。”陆北辰说，“出了圈，我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