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好飞往挪威的机票以及当地的酒店后，两人选择了分开一段时间，不是名义上的分开，而是物理上的分离两地，期间也不联系。
贺兰知原本以为那是纪影鹤提的意见，谁曾想酒后洛羲昏亲口承认这是自己提的。
他郑重其事地把话说出来的时候纪影鹤起先还不同意，软磨硬泡又搬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的道理出来后他才不情愿地答应的。洛羲昏知道，他是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会想不开，他怕他不在自己会出事，毕竟先例就摆在那呢。
“但是再这么待下去气氛只会越来越压抑，比起这样丧着心去旅游，还不如放松下来不要想有关对方的烦心事。”就是因为这句话纪影鹤才答应的他，第二天一早前者就坐高铁离开了上海，听说先去了杭州，至于最近在哪就不得而知了。
倏地，贺兰知想到什么，他皱着眉指了下洛羲昏手边的迷烂：“你吃药不能喝酒吧？”
“前几天状态好了些，我俩就想着把药停掉，工作也全都推掉了。”洛羲昏没什么所谓地笑了下，仿佛停药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对面的贺兰知听得那是如雷轰顶，“主要是我不想吃，吃药带来的身体反应只让我觉得难受，而且不吃药就不会每天重申自己是生了病的人了，这话是他说的，他说不给自己暗示比什么药都管用。”
两个逻辑鬼才待在身边，贺兰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唉，叹了口气终究也只能随他们去。
这些天下来洛羲昏见得最多的人是洛隐蕴。
状态稍微好转了点，模样没那么令人心生恐惧后洛羲昏当即联系母亲告知了自己的病情，洛隐蕴即刻放下手中所有工作飞回了上海。
“以后我的工作重心就放在国外了，但是最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工作也打算等状态真正好转才开始……我对未来的计划就剩这么点了，养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对吧？”洛羲昏的坐姿活像胡同里那八卦的老大爷，手上还悠哉地剥着花生。
“那小纪呢，他留在国内吗？”
闻言，洛羲昏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们都商量好了，未来我演我的戏，他拍他的电影，互不影响也不过度依赖。他没有工作就飞过来陪我，国内有什么事我也能随时回来。”
似乎是没料到洛羲昏会主动接受这样的生活，洛隐蕴的嘴巴震惊得有些合不上，看洛羲昏的眼神也好似不是在看自己亲儿子，而且哪个陌生人。
觉察到母亲藏在震惊下那隐隐约约的失望，洛羲昏浅笑着开口，拍了拍手把花生渣都清理干净：“他回老家了，这些天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还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可是，这样你”
“我过得很开心，妈妈，这是真心话。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是个一旦失去他就等同于失去全世界的人，可他告诉我在很久以前我并不是那样的，在那之前我也有自己热爱的事物。他让我一件件找回那些事，我听话了，演戏也好喝酒也罢，如今做这些事我依然能从中收获积极的情绪。”洛羲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注视着洛隐蕴，他温柔似水的视线向下，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东西，“他希望我能找回过去的那个自己，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想得比任何人都迫切。”
洛隐蕴什么也没说，如果奔走于各国之间坚持为艺术献身仍是洛羲昏的梦想，那她只会支持，尽管心里再不情愿，尽管身体再不愿如此放他走。
“而且没什么意外的话，我打算明年三月和他求婚，提前这么久说我也知道不应该，可你了解我的，什么高兴的事我都藏不住。”
洛隐蕴的反应倒是比他想象中平静许多。
“我以前试探着问过他想要怎样的氛围，他说不想太多人聚在身边，有几个玩得好的就够了，所以我打算到时候只把贺兰知他们喊来。”
洛隐蕴疑惑不解：“怎么突然跟我提这事？”
“想着你是过来人嘛，能不能给点实用性强的建议？”洛羲昏笑弯了眼睛，顺势歪起了头。
“可惜我没什么管用的建议能给你，等那天真的到来，你会发现自己紧张得什么都想不了，手是抖的，人是傻的，能不忘词不卡顿地念完求婚稿就很好了。”洛隐蕴垂下了头，说这话的时候还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应该是在回忆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至少后来你爸爸是这么和我说的。”
“那……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到底洛羲昏还是受不了他妈的平静，不把这问题问出口估计整宿都睡不着了。
洛隐蕴沉默地牵过洛羲昏的手，那双曾像肉丸子一般在她掌心紧攥的手在二十多年的岁月里逐渐变得宽厚，如今已然到了她包不住的程度。
是从什么时候起长得这么大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为了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人呢？洛隐蕴的笑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总之不太好看。
洛羲昏见状，咬紧下嘴唇偏开了头。
后来在临行前夕，洛隐蕴如愿见到了纪影鹤。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纪影鹤顾不上预约tony，只自己在家草草地修剪发尾，顺道剪了些层次出来，头发勉强算能见人吧。
知道纪影鹤喜欢吃甜品，洛隐蕴特地排长队买了份蛋糕回来，两个人饭后边吃边谈话。
“我们家和别人的家庭可能不太一样，他爸爸在他还没中考的时候就走了，我也没花太多时间陪伴他。他比别的孩子要更没有安全感，这点是我的错，我没能让他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和你在一起之后，他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不管未来如何，此刻我只想亲口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陪在阿唳身边，谢谢你愿意和他有个安稳的家，这段时间付出那么多，真的辛苦了，你也别忘了要照顾好自己。”
“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说有多健康，可能陪不了你们太多时间……”在纪影鹤脸上看到了预料之中的震惊，洛隐蕴急忙在嘴巴前竖起食指，她笑得坦然，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应该烦恼的事，“我还没有告诉阿唳这件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先让他把状态调整过来，我的事可以另说。”说到这，洛隐蕴抬手打开一个礼盒，礼盒内摆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美玉无瑕的玉镯，她温柔地牵起纪影鹤的左手，动作轻柔为他戴上，“这是十几年前我和他爸爸一起挑的款式，我们约定好要赠予阿唳此生最爱的人。小纪，谢谢你，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谢谢有你在。”
金镯和玉镯同在左手腕上，纪影鹤郑重地点头。
见他接受这份礼物，洛隐蕴莞尔一笑，眼眶不知从何时起渐渐红润了起来，她如释重负地叹气。
“那再好不过了。”
厨房里的人闻言坦然一笑，转身继续专注洗碗了。
——
洛羲昏在特罗姆瑟订了个民宿，房顶是大片的玻璃，只要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空中变化莫测的极光，也不知道他是上哪找的这条件。
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下午，两人如愿乘坐观鲸游轮并成功在甲板上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
虎鲸在特罗姆瑟冰冷的海里游荡，漫无目的，一游一摆的动作将幽蓝如墨的海水拍得荡起涟漪。
它们生于海洋，以至于没有恐惧深不可测、寒彻骨髓的海水的权利。
鸬鹚低空掠过玄青浩渺的海面，成群在空中盘旋，经久不离去。
它们诞于陆地，却始终向往苍穹浩渺、天光云影的蓝天，一个象征着自由的国度。
洛羲昏从后搂住纪影鹤的腰，像从前每一次那般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纪影鹤蓦地问了个破坏气氛的问题，听他的语气，似乎是装傻：“还想靠和我分手解决问题吗？”
洛羲昏抬手在他胸脯上猛地来了一下，纪影鹤故作吃痛微微弯下了腰，只不过那带着笑意的闷哼早已随着刺骨的寒风传进了身后人的耳朵里。
“可惜你已经收了我爸妈的玉镯，就算跑离我身边，我爸妈也会把你抓回来的给我的。”玩笑过去，洛羲昏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以前那么想是我的错，现在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纪影鹤反手拍了拍他的头。
“我想拥有你，想侵占你人生余下的所有时间……纪影鹤，这些天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又做了什么我都不过问，别把我丢在北欧就行。”
鲸群跃出水面，顿时水花四溅，人群也发出了阵阵惊叹。
四周寂静下来，纪影鹤徐徐闭上眼。
从前茫茫大海上有一座岛屿，岛屿上恰有一只为时间而驻足的丹顶鹤。
奇怪？明明时间从不为谁停留，所有生灵的命数也都没有定点。
可丹顶鹤自愿放弃自由，时间因而停滞不前。
这就好比此时此刻身处北欧的他们。
洛羲昏抬起脸，和纪影鹤接了个绵长的吻。
我想赶上最后一班轮渡，去往能拥抱你的岛屿。
你脚下那一处便是我的定点，为你，我将永不迁徙，饶是被自然规律所折磨我也不为之屈服。
纪影鹤越过洋流拂去洛羲昏的泪水。
阿唳，你知道吗？
其实黄昏时的我们，也能拥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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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影鹤今天的反应很奇怪，说是想穿着上衣做，后面洛羲昏觉得碍事就问他能不能脱掉，见他点头，他便直接扯下了那件湿得差不多的卫衣。
映入眼帘的是纪影鹤左小臂内侧的英文纹身。
他整个胳膊泛着不正常的红，洛羲昏才看两眼就觉得难受，他心疼到了极点，心脏绞紧地疼痛。
Moonshadow and Nightfall.
月影与黄昏。
这就好像他们不言而喻的共同秘密。
纪影鹤对洛羲昏满脸惊讶又道尽心疼的表情表示十分满意，他把胳膊搭在了枕头上，回过头浅浅笑起来。
“为什么要纹身？纪影鹤，你知道你是疤痕体质吗，万一哪天后悔了去洗是洗不干净的，而且这里会留下很多凹凸不平的疤痕，甚至永远没法祛干净，你不是最讨厌疤痕了吗……”
听出他的哭腔，纪影鹤笑着闭上了眼。
“我都知道，后果我也都清楚，但我没有洗掉的打算。我希望你能永远记着……我爱你，永远记着我在你身边，永远记着自己不是一个人。”
如果可以，为纪影鹤纹花臂花背洛羲昏都愿意。
可他目前只是演员，因为工作需要不能在身上留纹身，想到这洛羲昏烦躁得直抓头发，都快把好端端的头发抓成鸟窝了。
纪影鹤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反手拍了下他的脑袋，温和地安慰起来。
“咱俩不能太相敬如宾，我早就不想和你有来有回了……混乱地纠缠着，这才是我想要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