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窗外那个捧着废报纸团久久不动的身影，陈序眉头微微皱起。
这姑娘怎么了？
现在的太阳虽然偏西了，但那股子闷热劲儿还在往上窜，加上那身包得密不透风的黑紧身衣，一直蹲在那儿不动弹，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还是因为长期接触这种医疗废弃物，身体出现了什么排异反应？
不管是哪种情况，人家毕竟是在帮自己处理“垃圾”，要是真晕在自家门口，那罪过可就大了。
陈序撑着那把舒适得有些过分的摇椅扶手，费劲地把自己拔了起来。
这身体还是虚，刚才那点动作就让他感觉四肢像是灌了铅。
他拖着步子挪到身后的单门小冰箱前，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他那燥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隔板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撕掉了标签的矿泉水瓶。
那是他昨天闲着没事，用从老中医那开来的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加上几颗乌梅熬的酸梅汤。
因为火候没掌握好，熬得太久，那液体黑得像墨汁一样，还要多浓稠有多浓稠，挂在瓶壁上都流不动。
本来是打算倒掉的，但想着那些药材也挺贵，陈序就顺手塞进了冰箱，想着哪天热得受不了了捏着鼻子灌两口。
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解暑物资了。
“虽然卖相差了点，味道也苦了点，但药效应该是有的。”陈序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了那个冰凉的瓶子。
他推开保安亭的玻璃门，并没有完全走出去，只是探出半个身子。
一股热浪夹杂着午后特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那个……师傅？”
陈序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午后却格外清晰。
蹲在阴影里的影魅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锁定，那双原本因极度亢奋而充血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或者说是被更大的恐惧强行冷却了。
她机械地抬起头，看到那位存在正站在“神域”的出口，手里拿着一个外表斑驳、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的塑料瓶。
“看你在那一动不动的，是不是热坏了？”陈序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些，手腕一扬，将那个装着黑色液体的瓶子抛了过去，“这是我自己熬的酸梅汤，冰镇的，虽然有点苦，但解暑效果不错，你喝点缓缓。”
影魅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接住的根本不是什么塑料瓶，而是一块从极寒地狱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
刺骨的寒意无视了她体表那层足以抵挡高爆弹片的护体罡气，直接钻进了她的骨髓。
那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低温，更是一种让灵魂都在颤栗的规则冻结。
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外壳，她看到瓶子里装着的，是一团粘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渊气息的黑色流质。
那哪里是什么酸梅汤！
那分明是将庞大到足以撑爆一座城市的暗系法则力量，经过无数次压缩、提纯后，硬生生液化成的“法则原液”！
仅仅是握着瓶身，感受到那一丝外泄的气息，影魅体内那个困扰了她整整三年、无论吞噬多少高阶晶核都纹丝不动的S级瓶颈，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那声音在她听来如同天籁，却又带着足以让她疯狂的震撼。
神赐……这是真正的神赐！
“快喝吧，别客气，我这儿还有。”见对方捧着瓶子发呆，陈序以为她是嫌弃这“三无产品”包装简陋，便笑着催促了一句，“放心，没过期，就是熬得久了点，有点像糖浆。”
像糖浆？
影魅的手在颤抖。
这位冕下竟然把这种每一滴都能造就一位A级强者的至宝，称之为熬久了的糖浆？
就在她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叩谢神恩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带着明显恶意的气机波动，突然从保安亭东南方向的一百米处传来。
那是……杀气。
作为顶尖刺客，影魅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在那个方向的绿化带后方，三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若隐若现。
那是敌对组织“极夜”的招牌潜行术，这三个气息阴冷的老鼠，显然是看到了之前守夜人领袖叶苍下跪的一幕，想要潜伏过来探查保安亭内的虚实。
找死！
影魅眼中杀机暴涨，刚要起身动手，体内那股因为接触“法则原液”而暴动的力量却突然失控，庞大的能量潮汐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她在这一瞬间竟无法调动分毫异能。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若是让这三只蝼蚁惊扰了冕下的休息……影魅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然而，站在门口的陈序并没有看向那个方向。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即便已经是下午，那种白花花的光线还是刺得他眼睛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这是他那怪病的症状之一：畏光。
“这路灯怎么亮得这么早，晃得人头晕。”陈序嘟囔了一句，虽然那时候路灯根本没亮，但在他那个除了故障就是乱码的视觉系统里，外面的世界确实亮得让人心烦。
他反手握住门边的拉绳，那是保安亭用来遮挡西晒的厚重遮光帘。
“刺啦——”
陈序有些烦躁地用力一拉。
厚重的防尘布帘顺着滑轨重重合拢，将最后一道射入室内的光线彻底斩断。
就在帘布合拢的那一刹那。
在影魅惊恐的注视下，以及那三名刚摸到警戒线边缘的“极夜”刺客眼中，整个世界……熄灭了。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那是随着那位存在“厌恶光线”的意志降临，而被瞬间抽离了一切光学概念的“绝对暗域”。
原本还有些许阳光残留的保安亭方圆百米内，所有的光子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直接抹杀。
三名刚刚踏入这片区域的刺客，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引以为傲的“暗影潜行”异能，在这股源自神话源头的绝对黑暗面前，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浩瀚的黑洞。
没有对抗，没有挣扎。
那是高位格对低位格的绝对吞噬与同化。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影子、乃至他们存在的概念，在接触到黑暗边缘的瞬间，就像是风化的沙雕一样无声崩解，化作了这片暗域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噗、噗、噗。”
三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那是衣物落地时发出的声音。
陈序拉完窗帘，刚准备转身回椅子上躺着，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声异响。
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动静，听着像是谁把好几袋沉甸甸的垃圾扔在地上了。
难道是那位女保洁员因为中暑体力不支，摔倒了？
不对，听这声音更像是东西落地的声音。
陈序隔着那层厚厚的帘布，有些不放心地喊了一句：“那个……师傅，既然拿了水就赶紧喝，喝完要是没事的话，记得把门口那袋垃圾顺手带走清理了啊。我看那袋子也挺沉的，别堆在门口招苍蝇。”
门外。
死里逃生、目睹了这一场无声神迹的影魅，正跪伏在绝对的黑暗中，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神谕。
“垃圾。”
那是冕下对刚才那三只不知死活的蝼蚁的称呼。
“顺手带走清理了。”
“别堆在门口招苍蝇。”
影魅猛地抬起头，虽然在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
她听懂了。
冕下这是在责怪她办事效率太低，竟然让这种肮脏的“苍蝇”靠近了神居之地。
冕下口中的“垃圾”，不仅仅是门口那个黑色塑料袋，更是指这就连潜伏在城市阴暗角落里、试图窥探神威的所有“极夜”老鼠！
这是大清洗的命令！
“遵命……”
影魅颤抖着声音低低应道，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瓶“法则原液”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一把抄起地上那个装着“生化禁忌物”的垃圾袋。
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融入了这片被神力加持过的黑暗之中。
既然获得了神的恩赐，那就必须用鲜血来洗刷城市的污垢。
今晚，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都将因为这一袋“垃圾”而颤栗。
屋内，陈序重新躺回了摇椅上。
四周一片漆黑，这种环境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舒适，刚才那股烦躁感也随之消散。
“这保洁员虽然话不多，但干活确实挺利索。”
陈序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手拿起桌角那份之前叶苍留下的、说是“特殊病患救济金申领合同”的文件。
虽然光线很暗，但他那双在黑暗中视力反而更好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上面那每个月五位数的“营养费”和各种高额补贴条款，陈序心里那种“占国家便宜”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我也没干啥啊，就是个得怪病的废人，还要麻烦人家又是送椅子又是倒垃圾的……”
陈序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这也太受之有愧了，下次那个叶助理来，高低得给他送面锦旗，或者把这钱退回去一部分，不然这心里总是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