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让我带句话,你的随军分房指标,重新走批核流程了?”张大姐问。
“上午随军办的人刚走。”苏锦言把手里的抹布洗净,拧干水搭在盆沿上,“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把之前的退回意见撤销,重新建档排队。只要这批下拨的房屋数量够,分房名额就跑不掉。”
“这下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张大姐在火盆前坐下,双手摊开在炭火上烤着,“方建国这棵大树一连根拔起,后勤处那些平时只认条子不认人的办事员全老实了。之前老赵申请的一张办公桌卡了半个月,今天下午直接批下来了。”
“动静弄得很大?”苏锦言坐到桌子对面。
“纪委的车在办公大楼门前停了整整一天。那些陈年账本用纸箱子装,整整搬走四大箱。”张大姐把声音压得极低,身体往前倾,“而且,赵彩凤那个表哥,县文教局的副局长,今天早上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被带走的。听老赵说,他批出去的那些免试名额,还有利用文教局名义倒腾的平价建材,全是走的方建国的路子。”
“一条藤上的麻雀。”苏锦言看着火盆里窜起的微弱火星。
“今天大房院里可是安静得吓人。平时赵彩凤嗓门最大,今天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张大姐嘴角撇了撇,“她以前借着方建国家的关系,在院子里横着走。这回两座大山一起塌方,她怕是魂都吓飞了。”
苏锦言拿过桌上的热水瓶,给张大姐的搪瓷缸里倒满水。
“账本上的窟窿是实打实的。手伸得太长,被门板夹断也是迟早的事。”苏锦言语气平稳。
“那些平时跟着赵彩凤屁股后面转的人,今天全变成了锯嘴葫芦。隔壁的刘翠在水槽边洗衣服,平时最爱东家长西家短,今天搓衣服的手都在抖,生怕别人记起她以前跟着大房占过后勤处的便宜。”张大姐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门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张大姐喝完水,起身道了别。
天黑透后,门被推开。陆北辰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两块冻硬的煤炭。
他把煤炭丢在墙角,走到火盆边,拿起铁钳拨弄了两下。
“张大姐来过?”陆北辰问。
“说了方建国和赵彩凤表哥的事。”苏锦言拿过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着账目表格。
陆北辰直起身,拉过板凳在桌边坐下。他摘下头上的军帽,拍掉上面的雪屑。
“军部下午召开了闭门通报会。”陆北辰语速放慢,“方建国已经被停职审查。他供出了好几条暗线,牵扯到地方上的基建项目和物资统筹。”
“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盘子。”苏锦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秦团长绕过集团军军部,提前把收集了三年的材料交到了省军区纪委。”陆北辰的视线投向苏锦言,“动作极快,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有人想保他?”苏锦言停下动作。
“方建国有个堂舅,在省城物资局。”陆北辰声音压得更低了,“集团军后勤保障的很多配给指标,需要经过省局统筹。方建国就是利用这层关系,在地方上做了不少违规交换。”
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省物资局。统管着工业钢材、煤炭和重型机械的调配。
“所以这次查到方建国为止,线就断了。”苏锦言说。
“证据链卡在县里。”陆北辰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上面有声音发下来,要求稳住年底过冬的物资供应大局。专案组的人今天傍晚已经撤回省城。”
苏锦言看向窗外的夜色。风刮得玻璃窗发出一阵震颤的声响。
“你报了省城财经学院。以后去省城上学,凡事要多留个心眼。”陆北辰放下搪瓷缸,“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拔掉一个方建国伤不到他们的元气。他们以后只会藏得更深,手段更毒。”
“我不怕他们藏得深。”苏锦言拿过刚才画表格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我选了这条路,去省城念经济,以后迟早要和制定规则的人打交道。他们手里的牌,我终归要弄清楚底细。”
陆北辰目光深沉,看着跳动的火苗吞噬掉那个纸团。
夜里九点。雪下得越来越急。
大房老宅。屋里没生火,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赵彩凤坐在床沿上,头发散乱,双手抠着泛黄的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陆北山在逼仄的屋里来回踱步,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嘎吱声。
“你能不能停下!晃得我眼晕!”赵彩凤抬起头,声音里透着遏制不住的颤抖。
“我能停下吗?”陆北山顿住脚步,转头指着赵彩凤的鼻子,“后勤处的小李下午被警卫连的人带走了!他手里可是管着平价物资的出库账本。你从他那里私自拿走的两百斤细粮,还有那三吨过冬煤,条子上盖着他的私章!要是纪委连夜突审,明天一早警卫连就能来敲咱们家的门!”
“那是方处长当面点头批的条子!”赵彩凤硬着脖子,试图提高音量掩盖恐惧。
“那你现在去跟纪委的人交代啊!你去跟他们说这是方建国特批的!”陆北山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头凳子上。凳子翻倒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里屋的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钱桂花拄着拐杖走出来,脊背佝偻,脸色灰暗得像糊了一层陈年老泥。
“吵啥吵!嫌这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钱桂花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妈!咱们这回惹上大麻烦了。”赵彩凤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钱桂花的袖管,“表哥进去了,方处长也进去了。家属院里谁不清楚我平时总往后勤处跑?那些账本只要翻开一查,咱们拿什么填补那么多公款的差额?”
钱桂花身体晃了晃,反手掐住赵彩凤的手腕。
“你把那些煤和细粮,换了多少钱?”钱桂花逼问。
“没多少钱。统共也就几百块。”赵彩凤眼神游移。
“混账东西!”钱桂花扬起巴掌,重重扇在赵彩凤脸上,“那是部队的军需物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这些东西!”
赵彩凤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我做这些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孙子能吃顿好的!”赵彩凤捂着脸,声音尖锐,“北山那点死工资大半交给你保管。我要是不去弄点外快,一家几口人去喝西北风!”
“都闭嘴!”陆北山烦躁地扯开衣领,“现在吵这些顶个屁用。关键是怎么躲过这次风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缝外传来的呼啸风声。
“收拾东西。”钱桂花沉着脸,咬着后槽牙下令,“连夜走。回乡下老家。”
“回乡下?”赵彩凤愣在原地,“那北山厂里的工作呢?这屋里的东西呢?”
“工作先去车间开个长假条,就说我旧病复发快断气了,你们要回老家床前尽孝。”钱桂花手背发抖,“这风头要是避不过去,你们夫妻俩去大狱里吃年夜饭!别愣着,挑两件厚实的棉袄,带上家里所有的现金,走小路去火车站!”
赵彩凤反应过来,跌撞着冲向衣柜,胡乱把衣服塞进尼龙袋里。
“奶,我困。”五岁的小孙子被吵醒,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
“睡什么睡!闭紧嘴巴!”陆北山把孩子从被窝里拽出来,用大棉袄裹紧,一把夹在腋下。
天色最黑的时候。三大两小几个身影背着大包小裹,推开老宅的后院木门。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消失在通往县城火车站的暗夜里。
第五天傍晚。天气终于放晴。
大院房檐上的冰凌化作水珠往下砸。
大房一家连夜逃回乡下的消息,早就在军嫂们的水槽边传遍了。钱桂花老宅的两扇大门落了锁,整个院子显得死气沉沉。
苏锦言把晚饭端上桌。玉米面糊糊熬得金黄浓稠,旁边配了一盘爆炒白菜帮子。
门帘被挑开。陆北辰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作训大衣,肩膀上沾着营区操场上的寒风气味。
“洗手吃饭。”苏锦言把两副碗筷摆好。
陆北辰走到脸盆架前洗净手,拉开板凳坐下。他没动筷子,而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被他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什么?”苏锦言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军区对后勤处的结案通报,今天下午下发全军。”陆北辰的声音四平八稳。
“移交地方法院了?”
“案值巨大,全部移交了。”陆北辰注视着苏锦言,“除了倒卖建材和违规批拨物资,纪委查账组还翻出了一笔旧账。那是方建国捂了四年的黑窟窿。”
“窟窿很大?”苏锦言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一线作战部队的夜间拉练伙食补助,还有各营连立功人员的奖金。后勤处每年都以军费紧张为借口截留一部分,暗中弄了个账外小金库。”陆北辰说。
苏锦言解开信封上的绕线。
里面是一沓用黄色牛皮筋扎紧的钞票。全新的大团结,混杂着面额不一的散票,厚厚一叠。
“军区首长亲自批示,对截留的基层军官津贴全额退还补发。”陆北辰端起面前的玉米面糊糊,喝了一口,“我这三年被压下的全部补助,外加两次三等功奖金,昨天下午财务科核对完毕。一共四百八十五块两毛。”
苏锦言看着手里的钱。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家庭眼红的巨款。
“数额对上了就好。”苏锦言把钱塞回信封,往陆北辰面前推了推,“收起来吧。你平时在作训团花销大,留着防身。”
陆北辰放下碗筷。
他抬起头,目光停留在苏锦言清平的脸颊上。
这大半年来,她在互助会上讲规矩,在随军办据理力争。那些纠缠不休的麻烦、满院子的风言风语,被她用政策条文挡在门外。
陆北辰伸出手,手掌压在牛皮纸信封上,推回苏锦言手边。
“你这是干什么?”苏锦言问。
“家里没有你掌着,早就变成了一盘散沙。”陆北辰视线落在她脸上,“年后你去省城念大学需要花销,小云去中专报到也得置办行囊铺盖。”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信封边缘。
“以后家里的钱,你管。”陆北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