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十六天,天还没亮,顾野就把沈烛从棚子里拽了出来。
"走,练憋气。"
沈烛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被顾野一路拽到了苇荡深处。
水洼不大,可深得很,顾野说这儿是苇荡里最深的地方,水底有暗流,踩进去能没过人头。
"下去。"顾野指了指水洼,"密道里有水,你不会憋气,进去就是个死。"
沈烛脱了鞋,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心翼翼地踩进去。水他咬着牙往前走,水一点点漫上来,没过腰,没过胸,最后到了下巴。
"深吸一口气,沉下去。"顾野站在岸边,抱着胳膊看他,"能憋多久憋多久,憋不住了就上来。"
沈烛脱了鞋,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心翼翼地踩进去。水凉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他咬着牙往前走,水一点点漫上来,没过腰,没过胸,最后到了下巴。
"深吸一口气,沉下去。"顾野站在岸边,抱着胳膊看他,"能憋多久憋多久,憋不住了就上来。"
沈烛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一头扎进水里。
水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边嗡嗡的水声。他数着数,一、二、三……数到八十的时候,肺就开始烧了,像有人往里灌了一把火。
他咬着牙又数了二十下,实在扛不住了,猛地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糊了一脸。
"八十息?"顾野皱起眉,"练了这么久,就这点长进?"
沈烛在一边咳嗽。
"浅水练的不算。"顾野从地上捡起一根芦苇秆,扔给他,"咬着这个,再下去。这次数到一百二再上来。"
沈烛咬着芦苇秆,又扎进水里。
这一次有芦苇秆通气,好受了一些,可水底的暗流把他往旁边推,他得用力蹬水才能稳住。数到一百二的时候,他觉得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冒出水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一百二。"顾野点了点头,"再来。"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沈烛在水里上上下下了十几回。
到最后,他能憋着气在水底待上两百息了,可整个人也累得跟散了架似的,趴在岸边的泥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密道里的水比这凉,比这脏,还有死气。"顾野蹲在他旁边,把一块干布扔给他,"你今天练的只是憋气,到了里头,还得在水里走路,还得在水里摸黑找路。今天只是开胃菜。"
沈烛裹着干布,躺在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
他忽然想,老铁在地牢里,看不见这样的天吧。
下午,梅婆找他。
老太太拄着拐杖,把他领到苇荡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递给他。
"蒙上。"
"蒙上?"沈烛接过黑布,"干什么?"
"练摸黑走路。"梅婆说,"地牢里黑得跟锅底似的,你眼睛就是摆设。到了那儿,你得靠耳朵听,靠手摸,靠脚底下的感觉走。现在不练,到了里头你连北都找不着。"
沈烛把黑布系在眼睛上,眼前立刻一片漆黑。
"往前走。"梅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直走,别停。"
沈烛伸出手,摸索着往前走。
脚下是软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他走了没几步,脸就撞上了一根芦苇,芦苇梢抽在脸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左边三步有个水坑。"梅婆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差点踩进去。"
沈烛赶紧往右边躲,结果右边也是一根芦苇,又抽了他一下。
"梅婆,你能不能提醒得早点?"他揉着脸说。
"到了地牢里,没人提醒你。"梅婆哼了一声,"自己听,自己摸。水洼的声音跟干地不一样,芦苇的疏密跟风向有关系,你仔细品。"
沈烛定了定神,不再急着走,而是先站着听。
风从左边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左边的声音密,右边的声音疏——说明左边芦苇密,右边芦苇稀,稀的地方可能有路。他试着往右边走,脚下果然硬实了一些,没有再踩进水坑。
梅婆的声音里带了点赞许,"继续。"
就这样,沈烛蒙着眼睛,在苇荡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撞了多少回芦苇,踩了多少回水坑,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到最后摘下黑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能靠耳朵分辨出三步之内的障碍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梅婆收起黑布,"地牢里的墙是石头的,地是石板的,跟苇荡里完全不一样。到了那儿,你得重新适应。今天练的只是个底子。"
沈烛揉着被芦苇抽红的脸,没说话。他知道梅婆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这还只是个底子,那正式进去的时候,得难成什么样?
晚上,柴叔找他。
老头把他领到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地窖里堆满了干苇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柴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一落地,就开始冒寒气,地窖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这是死气粉。"柴叔说,"跟封灯阵里的死气差不多,只是淡了点。你进去,把灯焰放出来,我看看能撑多久。"
沈烛走进地窖,盘腿坐下,把灯焰从丹田里引出来。
指尖一点淡青色的光,在黑暗里跳了跳。
柴叔把瓷瓶里的死气粉往地上一撒,灰白色的雾气立刻漫了上来,把沈烛整个人裹在里面。
灯焰开始晃。
像被风吹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往一边歪,颜色也淡了下去,从淡青变成了灰白。
沈烛咬着牙,用丹田的力量稳住灯焰,可死气像水一样往灯焰里渗,他觉得自己的灯焰在一点点被吞噬。
"稳住。"柴叔的声音从雾气外面传来,"别跟它硬扛,顺着它。死气是冷的,你的灯焰是热的,冷热相遇会打旋,你让它打旋,别让它灭。"
沈烛试着放松,不再硬压灯焰,而是让它顺着死气的方向转。
果然,灯焰不再晃得那么厉害了,而是在死气里转起了圈,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有点意思。"柴叔的声音里带了点惊讶,"你这灯,邪门。换了别人,在死气里撑不过十息,你这都半炷香了。"
沈烛没说话,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灯焰上。
死气很冷,冷得他骨头都疼,可灯焰在死气里转着转着,居然开始吸收死气里的力量——不是被吞噬,而是在吞噬对方。
又过了一炷香,柴叔把地窖门打开,放死气出去。
沈烛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都冻紫了,可指尖的灯焰还在,而且比进去之前亮了一点。
"你这灯,真邪门。"柴叔盯着他的指尖看了半天,"封灯阵里的死气比这浓十倍,你要是能在里头撑住,那就真能过去。"
沈烛搓了搓冻僵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今天能撑住,是因为死气淡。
真到了封灯阵里,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照影盟都像上了发条。
顾野除了磨短刀,还做了几把飞镖。
飞镖是用碎铁片磨的,不大,只有半个手掌长,可刃口磨得飞快。
他还砍了几根细苇秆,做成吹箭,在里面塞了沾了麻药的针。
"到了地牢,你负责找老铁,我负责挡人。"顾野把一把飞镖递给沈烛,"这个你拿着,关键时刻能救命。"
沈烛接过飞镖,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呢?"他问。
"我有这个。"顾野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又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吹箭,"还有这些。够了。"
梅婆那边更热闹。
她配了火药,用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磨成粉,装在陶罐里,做了五六个火雷。
每个火雷都有拳头大,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引线用的是浸了油的棉线。
阿草蹲在旁边帮忙,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递那个,眼睛瞪得圆圆的。
"梅婆,这个真能炸?"阿草拿起一个火雷,翻来覆去地看。
"能。"梅婆小心翼翼地把引线塞好,"炸起来,半间屋子都能掀了。到时候我在北哨卡外面点两个,翟爷那帮人就得吓得屁滚尿流。"
"那我们呢?"阿草问,"我们放完火往哪儿跑?"
"往苇荡深处跑。"梅婆说,"翟爷的人不熟悉地形,追不上。你带着石头他们,藏到最里面的那个窝棚里,不到我们回来,不许出来。"
"嗯!"阿草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柴叔则带着几个壮年村民,在准备干粮和水。
干粮是窝头和腌肉,用油纸包好,每人一份。
水装在猪尿脬里,扎紧口子,能存好几天。
还有伤药——金疮药、止血粉、绷带,堆了满满一筐。
"都省着点用。"柴叔一边打包一边念叨,"这些东西,进去了就没地方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苇荡里的芦苇开始发黄,风也一天比一天凉。
沈烛的训练在继续。
憋气从八十息涨到了两百息,蒙眼走路能在苇荡里走出半里地不撞东西,死气里的灯焰能撑住一炷香不灭。
可他知道,这些还不够。
密道里的情况,比他训练的环境要复杂十倍。
霜降前十二天的晚上,沈烛一个人坐在棚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野。
"想什么呢?"顾野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窝头。
"没想什么。"沈烛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顾野也咬了一口窝头,"我觉得慢。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沈烛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星星。
"沈烛,"顾野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成吗?"
沈烛想了想。
"能。"他说,"必须能。"
顾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睡吧。"他站起来,"明天还得练。"
沈烛点了点头,可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默念了一句。
老铁,再等等。
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