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选经济?”陆北辰问。
苏锦言拿过报名表,铅笔尖压在第一志愿栏上,写下“省城财经学院”六个字。
“这是冷门。”陆北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张大姐刚说得很明白,现在各行各业缺的是工科生和医生。学机械进厂能当工程师,学医能进大医院。你选这个,毕业去哪?”
“毕业去管管钱的人,去定怎么花钱的规矩。”苏锦言把铅笔放在桌上。
陆北辰拉过板凳坐下。他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沉默了几秒,把那张表对折,装进牛皮纸信封里。
“明早我调车。去县文教局把表交了。”陆北辰说。
第二天上午,县文教局大厅。
交表窗口前排了两条长队。屋里生着炭火炉子,混着劣质烟草味。
前面排队的几个知青正聚在一起对答案填志愿。
“我报了江城水利专科。只要能收我,去哪挖水渠都行。”
“我填了师范。起码包分配。”
苏锦言排在队伍末尾。陆北辰站在她右侧,挡住后面挤过来的人。
老钱带着江建军从大门走进来。江建军裹着一件军大衣,眼底发青,手里攥着一份档案袋。
老钱一眼看见苏锦言,扯着嗓门走过来。
“哟,理科状元亲自来交表啊。让我看看,这是攀上首都在哪所大学的高枝了?”老钱踮起脚,往苏锦言手里的信封上瞄。
苏锦言没理她。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老钱不甘心,伸着脖子硬凑过来。“还捂着?真当是什么国家机密?我打听过了,你这出身,好学校根本提不了你的档。考再高也是白搭。”
“你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陆北辰出声。
老钱后退半步,碰上陆北辰的目光,硬生生把难听的话咽回肚子里。
江建军越过老钱,走到苏锦言旁边的第二条队伍。
“我用不着藏着掖着。”江建军举起手里的表格,抖得哗啦响,“我填了市工业大学。312分,超了本科线十二分。这就叫稳扎稳打。”
苏锦言走到窗口前。
办事员推开玻璃窗,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志愿表看了一眼。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又看了苏锦言一眼。
“省城财经学院?经济学?”办事员拿红笔在登记册上找名字,“苏锦言是吧?436分。全县最高分。你考这分数,怎么报这么个没人报的专业?今年就没几个人填这个。你去学机械,或者物理都行啊。”
旁边排队的人全凑过来看热闹。
老钱抓准机会,拍着大腿大声笑起来。“哎哟,弄了半天,选了个没人要的倒数专业。经济学?现在买根葱都得凭票,你学经济去供销社卖酱油吗?小苏同志,你这选择可够大胆的。”
“没人学,不代表不重要。”苏锦言接过办事员递回来的回执单。
老钱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江建军挤到另一个窗口,把表格拍在柜台上。
“查查我的。江建军。”江建军拍了拍桌子。
那个窗口的干事翻开一本厚厚的红头卷宗。他手指顺着名册往下划拉,停在一个做了红色记号的位置。
干事抬起头,把志愿表扔回柜台上。
“江建军,你的档被市工业大学退了。”干事语气生硬。
“什么?”江建军扑到柜台上,“我过了本科线!凭什么退我的档!”
“巡视组点过你的名。考试期间私自接触巡视人员,扰乱招考纪律。”干事把红头卷宗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批注,“文件下发了,有违纪记录的考生,省市两级重点大专院校一律不予提档。”
江建军双手扒住木头柜台。
老钱扑上去,拉住干事的袖子。
“同志,你帮帮忙。我们建军考了312分,货真价实的呀!那些资料他连看都没看,题都是自己做的!”老钱急得直跺脚。
“谁让你去走邪门歪道的。”干事抽回手,“现在省招办把你的档调拨到最底下的统筹批次去了。只能去安岭师专,大专档。”
“安岭?”江建军双腿发软。那是省内最北边的一个山区学校。
“不去也可以。”干事拿出印泥,“签个自愿放弃就作废。明年重考。”
江建军盯着那盒红印泥,嘴唇抖个不停。
苏锦言把回执单折好装进口袋。
“作茧自缚。”苏锦言看了一眼江建军,转过身往外走。
陆北辰跟在后面,替她推开文教局的大门。
寒风吹在脸上。苏锦言踩着积雪上了吉普车。
车子开动。车窗外,江建军靠在文教局大门的石柱上,滑坐在台阶上。
等待通知书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年底。
家属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囤大白菜。陆小云的录取通知书前两天寄到了。省财税学校,年后开春报到。
中午,苏锦言把两棵大白菜切开放进缸里撒盐。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不是陆北辰的车,声音比平时更沉。
苏锦言洗净手,走到门边挑起门帘。
两辆挂着军区纪委牌照的绿色车停在后勤处办公大楼前。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快步走进去。
大院里的军嫂们停下手里的活,全站在自家门口张望。
半小时后,张大姐端着个空笸箩,踩着碎步跑进苏锦言家的平房。
她反手把门关死,走到火盆边,胸口剧烈起伏。
“出大事了。”张大姐压着嗓子,眼睛睁得老大。
苏锦言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张大姐连喝三大口,把搪瓷缸放在桌子上。
“方建国被带走了。”张大姐手指都在抖。
“查实了?”苏锦言问。
“纪委的人进后勤处的会议室拿的人。手铐都用上了。”张大姐拍着大腿,“听说涉嫌贪污、挪用建设专款,还有违规批核家属院指标。大卡车已经把他们家的东西全封了。”
苏锦言拉过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拭水渍。
方建国是这大院里的一颗大树,根深叶茂。现在树倒了,挂在树上的藤蔓全得遭殃。
大房那边的靠山,塌了。
“刚才赵彩凤在后勤处门口哭呢,被警卫连的人拦回去了。”张大姐接着说,“方建国她老婆是赵彩凤的表亲,以前没少借着这层关系在院里横行。现在听说也进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北辰推开门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张大姐站起来。
“我回局里盯着点。今天这院里怕是不太平。”张大姐拿起笸箩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苏锦言。
“老赵让我带句话,你的随军分房指标,重新走批核流程了?”张大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