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胡同口的豆浆摊子还没支起来,许大茂就已经站在了街道办的木门槛外面。
一整晚都没有合眼,眼圈乌青得好像挨了两拳一样,但是精神却很亢奋。平时舍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被他熨得非常平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脖子勒得紧紧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但是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只是一直抱着手中那封信和胶卷照片,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仿佛捧着一块刚出锅的热豆腐。
“让开让开,我有事情要汇报!”
许大茂不管是不是上班时间,都扯着嗓子喊。熬夜导致声音嘶哑、破音,在寒冷的早晨显得十分刺耳。
办公室里登记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搪瓷杯喝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之后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水泼出去。戴厚眼镜的年轻人往窗户外面一看,看见轧钢厂有名的刺头许大茂在外面,于是皱起了眉头。
“许大茂。怎么说话呢?”干事把杯子放下,掀开门帘走出来,“大清早的闹什么?厂里还没开工呢,你就来这儿撒野。”
许大茂一见有人露面,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松了些,但想到怀里那封沉甸甸的举报信,又硬生生把气势提了起来。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压低声音道:“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为咱们街道的安定团结着想。昨晚……陈家那边出了大事,邪乎得很,必须马上上报。”
干事上下打量着他,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平时此人就爱惹事,今天突然这么积极,多半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是夹杂着个人恩怨。
“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不上班就跑到这儿来捣乱吗?”干事说话的声音很小,转过身去就要关上门。
“哎哎哎!别关别关!”许大茂一把拦住门框,从怀里掏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举报信,双手递上,“这是实名举报!涉及封建迷信、搞邪术,影响邻里和谐,甚至可能危害公共安全!你要不接,真出了事,责任谁担得起?”
干事一愣,看着许大茂那双眼睛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无光的样子,以及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立刻就打起了警报。在那个时代,“迷信”,“邪术”等词语都是不能轻易使用的,尤其是涉及到退伍军人身份这样的敏感问题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
“稍等一下。”干事接过信来,并没有马上打开,先看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憋着一股劲儿写的。
街道办主任从里面走出来。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神态很庄重。扫视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到许大茂身上,目光很利,一下子就把气氛给压住了。
“怎么回事?”主任发问。
干事把信递过去,简要汇报说:“许大茂举报四合院陈家搞封建迷信,在昨晚看到了一些异常的情况,并且提供了证据。”
主任接过信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在许大茂面前打开了信封。
许大茂屏住呼吸,心跳得很快,眼睛紧紧盯着主任的脸色。他心中早就想过很多遍:当主任看到“陈铁柱深夜烧纸、招来黑影、吓到邻居”的描述时,一定会感到震惊、愤怒、不可置信。他也已经想好了怎样义正辞严地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怎样才能成为保护小区稳定的人。
主任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进脑子里一般。阅读深入,他的脸色愈发凝重,眉头越锁越紧,嘴角也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许大茂看在眼里,心里非常高兴,这样就对了!这就是正义的力量。
主任看完之后就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许大茂的脸,没有出现人们所预料到的惊讶或者赞赏的表情,只有一份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有一些看不出来的厌恶。
“胶卷在哪儿?”主任提问。
许大茂愣了一下之后就马上从另一个口袋里把那个黑乎乎的铁盒子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对方:“在这里呢!已经录好了视频。画面有些模糊,但是人影晃动、奇怪的火焰等都可以看出来。”
主任拿过相机掂了掂,没有打开查看就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一张表格给旁边的干事。
“记录一下。”主任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透出一股子威严来,“姓名:许大茂。单位:轧钢厂放映员。被举报人:四号院西屋的陈铁柱。事由:涉嫌进行封建迷信活动并扰乱了社会秩序。”
干事执笔,快速记录。
许大茂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虽然觉得缺少了激情澎湃的感觉,但是也明白程序已经启动,于是就放心了。他搓着手试探着问道:“主任,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查清楚?陈家人不是那么好惹的,怕时间长了他们会销毁证据或者逃跑……”
主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非常平静但很有分寸:“我们做事情要实事求是、依法依规。既然你提供了线索,我们就派人去实地调查。具体的时间由工作组来定,不用你催。”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紧接着又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对,领导说得对。我就是害怕影响我们街道的形象。”
主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朝窗外已经有些亮色的天空看了一眼。晨光射入室内,在他严肃的脸庞上照出一道光影,在许大茂那张写满了期待又有些猥琐的脸庞上也留下了光影。
“好的,回去了。”主任挥挥手说,“好好工作,不要总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有新的情况再及时汇报。”
许大茂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主任关心,那我走了。”
转而出办公室之后,脚步就轻快多了。主任没有马上表态要处理陈铁柱,但是既然立案了,又提到要实地调查,说明官方已经介入。对于陈铁柱来说这是一场大灾难。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大茂忍不住哼起小调来。胡同里的邻居们见他这样得意洋洋的样子,都用不同的目光看着他,有的在小声议论,有的翻着白眼。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反而把头抬得更高了,下巴也跟着上去了。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几天后陈铁柱被带走调查,四合院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的情形。那时候还有人敢小看许大茂吗?
回到四合院门口之后,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去。院子里面非常安静,还没有到起床的时间,只有几只鸡在角落里低头啄食。
许大茂进到屋子里之后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从口袋中掏出半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风暴正在形成之中,而他则是点燃导火索的人。
而街道办的办公室。
主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刚刚填写好的举报材料,认真的和同事们商量接下来要怎么查。窗外的阳光已经洒在桌子上,把那张薄薄的信纸也照得亮堂堂的,也预示着即将掀起的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