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灯的光斑仍然照在姜眠脸上,汗水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悬而不落。她站在这里,耳机戴得很正确,银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评审席,并不催促也不着急。
老专家翻开《热力学仿真推导日志》,手指轻轻划过每一页。开始的时候翻动的声音比较轻,后来就越来越响。他的眉头一会儿舒展开来,一会儿又皱了起来,最后把本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又小声说道:“时间戳是连续的,建模频率每十五分钟一次,原始数据包是完整的。”
女评审员没有开口,正低头查看《风洞模拟校准报告》里的环境参数表。取下眼镜之后,在文件夹中找到一张打印件,并且打开了平板上的备案编号进行对照。三分钟后她说道:“第十七组风速采样点记录和系统后台一致,误差值在允许范围内。”
第三人一直都没有开口,此时正在用手机登录内部数据库查询备案号对应的设备ID。过了一两秒之后页面就加载好了,他抬头说道:“采集设备为B区第三传感器,当天的操作记录显示操作人为姜眠,签字与系统留档一致。”
会议室很安静,但是和之前压抑着火气的寂静已经不一样了。此时的静,是尘埃落定之前最后一丝波动。
赵无极坐在右侧前方的位置上,手指紧紧抓住保温杯的杯盖,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动了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主持评委先开口说道:“请专家组继续评审,不要中断流程。”
声音并不大,但是很冷。
赵无极嘴角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咬紧牙关,两腮紧绷,脸部肌肉微微颤动,发出咯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十分清楚。手背上青筋凸起,杯盖被拧得变形了,边缘还硌在手掌上。
姜眠依然站在那里。她并没有看赵无极,只是慢慢地把三份资料收起来,动作不快也不慢,就像是整理一份普通的文件一样。文件夹合上时发出啪的一声响,她将文件夹抱在怀里,脊背挺得非常直,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低头整理封皮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看到赵无极。
那人坐在椅子上,肩部下垂,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紧紧闭合。他想保持镇定,但是握着杯子的手却剧烈颤抖起来,连带桌上的水纹也跟着晃动起来。
姜眠闭上眼睛大约有半秒钟的时间。
一种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不是笑也不是叫,而是沉寂已久之后才浮现出来的感觉。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汇报被当场否决了,图纸摔在地上,有人当众说“这种人根本不配做设计”。她没有和对方争辩,也不敢争辩,只好缩在工位的一隅,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反覆聆听巴赫的C小调前奏曲。
现在声音都消了。
她睁开眼睛之后,眼睛非常明亮,好像刚擦过一样,映射出投影幕布上没有关闭的三维模型图。她不动不语,但是站姿比以前要稳得多。
女评审员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之后就主动说道:“姜工,这些数据很详细,并且可以追溯,反复验证,已经达到国际竞标项目的水平。”
老专家接话说:“特别是应力测试部分,包含了极端气候模型,远远超过了本次项目的需要。这份认真值得我们学习。”
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看向姜眠。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认可,在技术上是被认可的。
姜眠微点了点头,没有道谢也没有谦虚。她清楚此时此刻,并非是别人施舍给她的,而是她一笔一画地描绘出来的,一行一行计算出来的结果。
赵无极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他刚要开口争辩的时候,另外两个评委已经收拾好材料,在低声讨论评分标准。他们已经确定了结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但是……”
没有人回答。
主持评委举手示意会议继续进行。赵无极僵在原地,脸色时而青白,手中保温杯的杯盖也出现了裂痕。看着姜眠离去的背影,他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燃烧起来,但是又什么都做不了。
姜眠感觉到了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并没有回头去看。她把文件夹夹得更紧一些,手指轻轻触摸封面的蓝色标题。她的呼吸很均匀,心跳也不很快,甚至可以听到空调送风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她停在原地,如同一根钉子一样嵌入土中。
投影灯仍然开着,图纸上线条非常清楚,三维模型也在慢慢地转动着,外立面每个转折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她设计的环形分流结构在光影之间形成了最佳的气流路线,热桥隔离层的数据标注排列得井然有序,就像一队列队的士兵一样紧密相连,没有一点缝隙,非常牢固。
评审席上,三个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打分的标准了。笔尖在评分表上沙沙作响。
赵无极终于坐了下来,动作较慢,好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并不怎么用力。嘴角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被压了回去,整个人都陷进椅子背上,一动不动。
姜眠抬起头来,她平静的目光扫过评审团之后,又落到了没有关掉的投影画面上。
她的设计仍然在进行当中,数据不断传输,逻辑链也已经闭合。无漏洞,无侥幸,只有一条一条地推演,验证。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但是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