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我的人？”
沈青禾又把这句话再说一遍，音量不大，但是像一块顽石投入风中，使七八个汉子手中的锄头柄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村长被这句话顶得脸色发抖，胡子也翘了起来，指着她手指颤抖地说：“你是泼妇吧？敢不服气吗？我今天要替天行道，看看你是荒坡上的野棚子硬还是村里的规矩硬！”
话音刚落，他就用拐杖一指前面两个壮汉，示意他们过来。两人刚迈开步子，脚下还沾着泥巴，气冲冲的样子好像要把棚屋给掀翻了。
沈青禾没有闪躲。
她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慢慢的伸手到怀里去。翠儿吓得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挡在前面，但是被二丫一把拉住了胳膊。二丫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青禾的一举一动，抿着嘴不说话，身体绷得紧紧的。
沈青禾从贴身的粗布衣兜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很小，边角已经磨成了白色，在外面缠上了细细的红线，并且绑得很紧。她取出的时候动作很从容，好像手中拿的并不是对付坏人的证据，而是一碗刚从灶台上端来的热汤。
风吹动了她衣服的下摆，露出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一枚铜钱。
“既然要讲规矩，”沈青禾就慢慢打开油纸包，一层层地剥开，“那就依着规矩来做。”
第一层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
第二层是还没有干透的红印。
她把上面那张纸举起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射出，在发黄的纸页上照射下来，墨迹非常清楚，朱红色的印章也很鲜亮。
“是什么东西呢？”旁边有个村民看热闹，忍不住探出头来，眯起眼睛问道。
“土地契约。”沈青禾淡然的回答，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景和十二年，县衙户房登记备案，缴纳契税后取得的产业。这块荒坡占地三十丈左右，东到老槐树根，西到溪水弯，南至乱石岗，北邻土崖边。白纸黑字，盖有县令的大印，还有税吏的小印。”
她停顿之后，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到了村长发红的脸庞上。
“村长，你说我败坏村子的名声，那我问一句，按朝廷法律，纳税的百姓在自己的合法土地上种什么，住什么，是不是要向谁报备？是要向自己宗族的长辈报备，还是向几个拿着锄头的闲人报备？”
周围很快变得非常安静。
刚才还骂“妖妇”，“邪术”的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样，什么也没说出口。几个汉子拿着锄头愣在了原地，眼睛也开始躲闪起来。他们不懂得大道理，但是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官府的东西不能碰。
尤其是鲜红的官印。
村长脸上的肌肉已经凝固了。他认为人多势众，再加上“名声”这顶帽子，就可以把沈青禾压垮。在一些地方，面子比生命还要重要。但是沈青禾手中握有的并不是面子，而是里子，铁证如山的法律文件。
“你……你这是伪造的！”村长嗓音嘶哑，试图挣扎，“你一个被休弃的女人，哪来的钱买地？定是偷来的，或是跟哪个野男人勾结骗来的假证！”
“是不是假的，你现在就可以去县衙告我。”沈青禾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冷笑，毫无温度，只有算计之后的笃定，“在此之前，我想请村长算笔账。”
她向前走了一步之后，脚下的土地就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强制拆除我的棚子，毁坏我的庄稼，这是故意损坏他人财物的行为。按照《大景律》的规定，轻则打二十杖，流放三千里；重则造成民愤，地方动荡，你心里要担起多大责任。”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好像刀子一样刺入人的耳膜。
“而且，”她指向后头刚翻过的土地，“这里种的是辣椒，是粮食，要是被毁了，今年村子里收成少了一截，来年要是开春闹饥荒，这笔账，您是记在那些壮汉头上的，还是您这个带头人的头上？”
村长张了张嘴，喉咙咕噜咕噜的，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后面的壮汉们互相看着对方。有的把锄头悄悄地放下了，有的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鞋底，还有的慢慢地挪了几步，离村长远了一些。
空气沉闷，让人感到压抑。
风仍然在吹，扬起了灰尘扑在人们的脸上。
沈青禾手里拿着地契，胳膊非常稳定。她的目光很清澈，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副从容不迫，冷酷决绝的样子。这张纸既是盾又是矛。不一定要锋利，只要存在就可以震慑住欺软怕硬之人。
村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灰败的模样。他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他想骂人，吼叫，将一切归咎于沈青禾的阴谋诡计，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面对法律的时候，宗族的权威就变得非常苍白无力了。
他看着沈青禾，再看看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村民，眼中的骄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犹豫和不甘。他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寻找一个可以保全颜面又能全身而退的台阶。
“哼……”
他终于冷哼一声，但已没有了先前的底气，反而透着几分虚浮。他转身之后，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一个沈青禾！”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给我等着吧，这件事还没有完！我看你在这样的荒凉之地能坚持多久！”
说完之后就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那几个壮汉愣了一下，随后纷纷跟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了看，走得很快，唯恐落后。
人群很快就散开了，原本很热闹的地方一下就只剩下风吹过草地发出的沙沙声了。
沈青禾慢慢的把手臂放下，把地契仔细地包好之后又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她转身之后就看见了后面的情形。
翠儿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眼睛里有了光亮，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沈青禾更加信任。二丫抱着账本，嘴角微微上翘，得意的表情很难被察觉到，显然对于这场“文斗”的结果很满意。
沈青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之后淡淡的说道：“回屋。做饭的去做饭，记账的去记账。不要发愣。”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平常的事情一样。
就在她转身欲行之际，目光无意扫过远处山坡另一侧。那里，一道身影藏于灌木之后，似已窥视良久。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帽檐压得极低，面容难辨，但从站姿看，是个练家子。
那个人察觉到沈青禾的目光之后，身形一闪就钻进了草丛中，很快就不见了。
沈青禾微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后又恢复正常。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调查，只是握紧拳头，手指深深的刺进手掌里，产生了一点点刺痛的感觉。
“二丫，”她忽然说道，声音很低，“最近寨子里进出的人要注意一下，特别是外地人。”
二丫愣了一下之后就点头了，眼中的光亮起来，手中的算珠拨得更快了。
翠儿也收起惊惶，紧随其后，低声问：“姑娘，那人是谁？”
沈青禾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夕阳西下，她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是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
风吹过荒凉的山坡，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转之后又落在地上。
沈青禾走了过去，来到简陋但是坚固的石头屋子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并没有丝毫要后退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