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县里查成绩。”
陆北辰把冻硬的皮手套扔在桌上,顺手拿起火盆边的铁钳,拨弄了两下快要熄灭的炭块。火星子窜上来,映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苏锦言看着他军靴边化开的雪水。
“一团的考核表核完了?”苏锦言问。
“核完了。一团长多报了三成损耗,参谋长压着他重做。”陆北辰拿过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半口凉水,“明早六点半,吉普车在院门口等。”
苏锦言拉开抽屉,把折好的准考证装进帆布包最外层。
次日清晨,雪停了。
吉普车碾过结冰的车辙印,停在县文教局门口的梧桐树下。
早上八点,大院外的两扇铁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穿棉袄的,裹头巾的,垫着脚尖往院里张望,白气从人群头顶冒出来。
陆小云跟在苏锦言身后下车。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双手插在袖筒里。
“嫂子,人太多了。”陆小云声音发飘,视线不敢往人堆里放。
苏锦言走在前面,刚迈上文教局的石阶,迎面撞上一伙人。
“哎哟,这不是陆家的小媳妇吗?”老钱尖着嗓子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炒瓜子,“怎么着?真有脸来查分啊?我还以为你窝在家里绣花呢。”
江建军站在老钱旁边,脖子上围着条大红围巾。他打量了苏锦言一圈,鼻腔里哼出气。
陆北辰从后面走上来。军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皮,扫了江建军一眼。
江建军喉咙里的嘲讽硬生生卡住。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到老钱侧边,不敢和那道视线对上。
“让让。”陆北辰语气平稳。
老钱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扯着儿子的胳膊让出半条道。
看着三人的背影,老钱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
“装什么大尾巴狼。”老钱啐了一口,“等榜单贴出来,我看她拿个鸭蛋怎么收场。建军,咱们往前挤。”
九点整。
文教局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两个干事拎着浆糊桶走出来,后面跟着抱着三卷大红纸的办事员。
人群朝前涌。陆北辰抬起胳膊,横在苏锦言身侧,挡开旁边挤过来的重压。
红纸被按在布告栏上,刷子沾着浆糊一抹,头一张贴严实了。
“先找你的。”苏锦言对陆小云说。
陆小云抓着苏锦言的大衣袖子,眼睛盯在下面那张大专线上,一行一行往下抠。
“有!嫂子,有我的名字!”陆小云叫出声,抓着袖子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变了调,“陆小云,281分!过了大专线!”
苏锦言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江建军也在找自己的名字。
“建军!这儿!”老钱指着大专榜单的中间位置,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江建军,312分!我就说嘛,咱们家建军稳上!”
江建军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把脖子上的红围巾扯松了些,腰杆挺直。他转头看向苏锦言的方向。
“陆家嫂子,你的名字怎么在最底下的落榜单里也找不着?”江建军拖长了音调,故意扯着嗓门喊。
周围查分的人停下动作,纷纷侧目。
苏锦言没看他,视线平移到布告栏的最顶端。
“你眼瞎吗?”陆小云转过身,指着最高处的那张横批红纸,“看最上面!”
江建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接连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最顶端的横幅上,用粗黑毛笔写着一行字。
理科第一名,苏锦言。总分,436分。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梧桐树枝被风吹断、砸在瓦片上的响动。
三秒后,议论声掀翻了天。
“436分?四门课加起来才五百满分!”
“县一中那几个尖子生最高才考了三百九!这女的是谁?”
“就那个穿军大衣旁边的!听说是随军家属。”
老钱手里的瓜子全撒在雪泥里。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往前抢了两步,脸几乎贴在红榜上。
“不可能!”江建军一把扯下红围巾,双眼发红,盯着榜单吼出声,“作弊!她连初中都没念完,怎么可能考436分!这成绩肯定是改过的!”
苏锦言转过身,对上江建军布满血丝的眼睛。
“江建军,统考卷子由省招办封存盲改。”苏锦言音调不高,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字字清晰,“你是在质疑省里的阅卷流程,还是想说县文教局帮我作假?”
江建军嘴唇抖动,答不上话。
“建军,闭嘴!”老钱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质疑省招办,这帽子扣下来,江建军那三百多分直接作废都有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挤到榜单前。
是老马。
他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眼镜,手指顺着本科线那张榜单往下划。
划到最后几行,手指停住。
“马长岭,389分……”老马念出这几个字,腿一软,跪在布告栏下面。
他摘下眼镜,两只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干嚎。哭声又闷又响,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考上了……我马长岭考上了!”老马一拳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手背蹭出一层血皮。
十年的下放,十年的挑大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人群里没人笑他。好几个知青打扮的人跟着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抹眼泪。
苏锦言收回视线。结果落定,后面才是重头戏。
“走吧。”苏锦言转身。
陆北辰护着她往人群外走。
走到吉普车旁,陆北辰刚拉开车门。
“苏锦言,你别走!”江建军挣脱老钱的手,几大步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车前,“436分又怎样?政审那一关,你过得去吗?”
陆北辰扶着车门的手停住。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建军。
“你刚才说什么?”陆北辰开口,尾音压得很沉。
江建军后背冒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迎上陆北辰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的档案纸。
“你老家的成分,在公社档案里挂了号的。”江建军咬着后槽牙,把那张纸拍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白纸黑字写着‘剥削阶级残余’。按今年的新规,直系亲属成分不佳,重点大学的提档线你根本摸不到!”
陆北辰的手指扣在车门边缘。
苏锦言越过陆北辰的手臂,走到引擎盖前。
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
“江建军,你手伸得够长。”苏锦言抬起眼皮,“谁给你的权利,私调我的户籍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