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渊牵着马,走进了幽谷。
谷口的风是冷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他低头,看着脚下暗红色的泥土。
马蹄声在谷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马忽然停住了。
月渊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他低头,看见马的前蹄下,踩着一截白骨。
月渊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独自往前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冷,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谷底是一片被翻过的土地,像被犁过很多遍。泥土翻开又压实,压实又翻开,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月渊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白骨。
一根接一根。
他拿起一截臂骨,骨头上有灼烧的痕迹,关节处被整齐地切断,切口光滑,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器物一刀削下。
月渊把手按在一截脊骨上。
脑海里涌进一抹记忆。
一具剥去人皮的骨架,摆放在石质祭坛之上。一个身穿清玄道袍的修士拿起一串符咒,狠狠按在骨架的头颅上,仿佛是在骸骨中,抽取一缕看不见的精髓。
骨架在无声颤抖着,寄宿在里面的魂魄无声消散。
月渊猛地松手。
他跪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喘了几口气,又伸手,拿起另一根骨头。
同样的画面。
又一个。
又一个。
每一根骨头,都是同样的画面。
月渊的手在发抖。他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堆在一起。白骨堆成小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不止有柳云村的村民,骸骨成堆数不过来。这批骸骨,看痕迹像是近几日才运到此地,时间绝不超过七天。
底下堆着陈年旧骨,最上层却是新运来的尸骸。
月渊心底生疑——他们把这么多骸骨堆在此处,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隐约察觉,这些骸骨隐隐勾连,似乎是在构筑一座大阵。
阵阵诡异的精神幻觉从骨堆之中向外弥漫,无数亡魂无声朝着他张口嘶吼,凄厉的哭嚎看不见声响,但那股震荡之力,竟让他戒指之内的整座阴殿都在微微震颤。
这大阵,到底要用来对付什么……
难道是……
想到这,他站起身,把最上面那截脊骨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月渊连夜赶回府城。
他到密室的时候,天还没亮。
逍遥生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像是早就在等他。
月渊把那截脊骨往桌上一放。
"大人……"
"这是清玄道宗炼魂用的。"
逍遥生拿起骸骨,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抚过骨头上的灼烧痕迹,又看了看关节处的切口。
他放下骸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认得这手法。已经有三千多年没有见过了。"
月渊看向他:"大人,这是什么?"
逍遥生放下酒杯,语气平淡:"续命用的。"
月渊一脸费解。
"大人,我还探查到幽谷底下,还有一个大阵。"
逍遥生看着他,为月渊斟满一杯酒,慢悠悠开口道:
"有多大?"
"很大。整个谷底都是。我推测那些骨头,就是阵眼。"
逍遥生沉默了几息。
就在这时,一股无声的波动掠过房间。
月渊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看见逍遥生的眼神变了。
"怎么了?"
逍遥生抬起头,看着窗外。
"有老朋友约我去青玄道宗后山。"
月渊一步跨到他面前:"大人,你不能去。"
逍遥生看着他。
"幽谷底下那座大阵,只是其中一处阵眼。四方阵位遥遥相对,直指清玄道宗。我心里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清玄道宗布下的。这座大阵深不可测,大人,你不能去。"
逍遥生站起身,语气平静:
"你的家人,有十二金影卫守着。有些事,我需要知道答案。"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信你有能力对付他们。必要之时,不必束手束脚。"
他绕过月渊,推门走了出去。
月渊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想追出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发抖。
我……真的可以吗?
下一秒,他的意识被猛地拽进了戒指里。
阴兵殿。
月渊站在那座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一片死寂。
他下意识打开灰莲空间。
那本小册子还在。
他掏出来翻开。
册页上,之前写着的那行字——"阴兵,直属上司:牛头"——正在变化。
"阴兵"两个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重新浮出两个字:参将。
月渊盯着那两个字。
册页的空白处,忽然渗出一滴墨。
墨迹散开,画出一枚印章。印章里,是一个牛头的轮廓。
紧接着,牛头旁边,墨迹又缓缓晕开,勾出另一个轮廓——马面。
但马面的线条很淡,像墨还没干透,又像还没被完全唤醒。
"参将,直属上司:牛头马面。"
月渊盯着那个暗淡的马面轮廓又看了两息。
牛头已经醒了。
马面还没有。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就在这时,阴兵殿的墙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光沿着墙壁蔓延,照亮了殿顶上的每一块砖石。
整个阴兵殿,全亮了。
忽然,脚下的地面裂开。
整个地面像被一只巨手掀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月渊走到坑边,往下看去。
坑底,整整齐齐排列着无数道漆黑的影子。
它们站得笔直,每一个影子都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柄长镰,镰刃上拴着锁链,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月渊抬头望去。
远处还有好几个同样规模的大坑,一个接一个排列在黑暗里,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到边际。
每一个坑里,都似乎沉睡着同样数量的阴兵。
而在月渊正下方的这个坑底,有一座小小的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套甲胄。
黑色的头冠,黑色的披风,肩甲上刻着参将的纹样。
月渊跳下坑底,伸手拿起那顶头冠。
头冠入手冰凉。
他戴在头上。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头顶灌入四肢百骸。他身上的捕快服无风自动,化作一身漆黑的战甲,身后的大斗篷猎猎作响。
月渊低下头,抬手间幽冥镰刀幻化而出。
握住镰柄。
意识探进幽冥镰里。
镰刀内部,是一片幽蓝色的虚空。
无数意识碎片汹涌而来,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
自身的意识随之向外延展,浑身骨纹也跟着微微亮起。
恍惚间,他看到——
一名阴将手持钩镰长枪,立于万千阴兵中,厮杀。
那柄兵器在幻象之中不断伸展、收缩,时而化作镰刀,时而凝成长枪。
最终,它化作了一柄枪。
丈二长,枪身漆黑,刻满幽冥符文。枪尖一侧带着倒钩,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一道冰冷的信息,直接灌入月渊的脑海——
【追魂枪·第一式·锁魂】
月渊的意识忽然抽回到坑前。
他低下头,手里那把幽冥镰幻化的钩镰枪。
站在大坑边缘,身后是一千个披黑斗篷的阴兵,沉默地站在黑暗里。
月渊抬起锁魂枪,枪尖划过一道幽蓝色的冷弧。
身后,一千双鬼眼,同时亮了。
月渊的意识,从戒指里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