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联盟，东荒实际掌权者，麾下三十六家中坚宗门俯首听命。
镇东主事大殿内无灯，五道冷白光从梁柱间垂下，打在青石砖上，泛着薄霜一样的白。
上首五把高背椅呈半环排开，下方三十六排席位人影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自荒古纪元崩塌后，这片东域曾陷入长达千年的至暗战乱，旧世彻底毁灭。
直到那场浩劫平息，五大顶级宗门才于废墟之上拔地而起，重铸乾坤。
至于这五宗究竟是如何在乱世中崛起并结成联盟，岁月早已将其掩埋。
唯有残存的古籍只言片语隐晦提及——这五宗的根脚，或许源自那片遥不可及的中州。
但这并不重要。
万载岁月流转，五宗并立，分掌五行，这便是如今东荒众生头顶唯一的铁律。
五道冷白光束静静落满大殿，死寂蔓延。
五位东荒最顶层的掌权者，轮廓逐一清晰。
居中者，黄镇岳。
【镇岳神山】·盟主
「一岳镇万古，天地不敢喘。」
他双手平放膝上，衣褶未乱分毫。
端坐之处，周遭光线被无形重压微微塌陷，整片大殿的空气沉重如铅，稳稳压住满堂势力。
左首温柔位，柳青岚。
【青木仙林】·谷主
「春风藏冷骨，慈面不慈心。」
她指尖轻点木面，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
大殿间悄然漫开清雅幽香，安神静心。
可越是温和好闻，骨髓深处越能察觉一丝藏得极深、悄无声息的森寒杀伐。
右首肃杀位，萧锋寒。
【太白剑域】·域主
「白刃悬青冥，一剑断人情。」
他垂着眼，指尖在律例上缓缓划过。
从未出鞘半剑，可指尖每挪动一寸，空气便响起细微金属铮鸣。
法理如刀，冷硬割裂所有情面余地。
光影外放处，炎烈。
【赤炎劫火】·圣主
「焚天烹沧海，烈火定尊卑。」
他身子前倾嗤笑，手肘撑在案上。
袖口无风微动，手边一盏凉茶，无声沸腾、蒸腾、扭曲成热浪。
性情张扬暴烈，眼底尽是自上而下的轻蔑。
末位阴影处，墨泠。
【玄墨水境】·境主
「弱水吞星月，幽寂葬千秋。」
她垂眸把玩墨玉印章，动静轻柔优雅，身形却半融于椅背阴影。
殿中刺眼冷白光落至她周身三尺，尽数被无声吞噬。
整个人阴柔诡静，深不见底。
五人气质泾渭分明，两女三男，一温一幽、一正一烈、一镇一杀，撑起整个东荒的顶层秩序。
死寂良久。
正中黄镇岳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声音平淡无波。
“近日坊间传遍一事，青云小门，镇压西域梵天双使。”
“梵天双圣，西域顶尖的半圣，折在青云。诸位怎么看。”
左侧炎烈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斜斜扫过下方整片席位。
“真假未定，就算属实，也不值一提。”
“青云宗那个位置靠近青岚秘境，那里遍地上古杀阵禁制，他二人落败肯定是被地形牵制，靠青云宗偷袭才吃的亏。”
袖中火光微微跳了一下。
下方不少老牌宗主顺着这道视线，一同低头看向角落寒门席位，肩膀轻轻晃了晃。
右侧萧锋寒微微颔首，指尖在摊开的联盟律例上缓慢划过某一行字，语气平淡。
“青云底蕴浅薄，能赢一局，已是气数。气数，终究不是实力。”
他指尖一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如今东域修士人心浮动，所有散修、无派系小门，全都把青云当成翻身指望。现在还改成了帝庭，变数，要不要清理？”
左首柳青岚眉头微蹙，指尖轻点扶手木面。
“若强行围剿，天下散修会说顶层容不下寒门新贵。”
“联盟立派万年，靠的就是‘大道无私’四个字。所以，不能打。”
黄镇岳放下茶盏。
瓷器与桌面碰撞，一声轻响，殿内所有人的脊背下意识绷紧。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进来。墨泠。”
末位阴影中的女子垂着眼，指尖依旧轻转墨玉印章，印角磕在掌心，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她抬眼，视线穿过层层席位，落在最末端那几个面色发白的中宗宗主身上，声音轻柔，却透着彻骨冰凉。
“联盟决定，公开册封‘青云帝庭’。定为全东荒寒门、散修、无在册派系的唯一代表。”
“同时，增设第六盟主席位，公开大选。”
她顿了顿，语气听上去满是赞许。
“若青云赢，联盟永久开放焚天仙域，供所有底层散修历练。”
“若青云输……”
笑意缓缓收敛。
“则永久剥夺所有未在册宗门与散修，进入焚天仙域的资格。”
大殿内一片死寂。
角落寒门席位上，几道身影肩膀连续轻颤，往前探出的身子收回，缩着脊背靠在椅背上，再没有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下首一道灰袍身影猛地跨出一步，满脸涨红，额头渗着汗，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盟主英明！大道无私啊！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野修、散修，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列！”
他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调陡然拔高。
“但我等三十六宗，皆是联盟在册、纳贡完税的正统！如今……”
他像是实在难以启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如今要……要我们与一个把毛驴供在神坛上当神兽的宗门平起平坐？还要给这种疯癫行径冠以‘帝庭’的尊名？”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上首那五道高高在上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这种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若这也配叫‘帝庭’，那我等多年恪守的规矩，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附和的目光。
大殿里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他后背的道袍迅速洇湿一片，膝盖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就在这时，后排另一侧，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宗主，忽然咬了咬牙，攥紧拳头附声道。
“青云宗行事怪异，联盟此举，是否过于……”
话音未落。
上首五道目光，毫无征兆地同时垂落。
像五座无形的山，死死钉在那两名宗主的身上。
灰袍宗主浑身一僵，刚挺直的脊背瞬间被压得弯了下去，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唰”地淌满整张脸，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硬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砖，再不敢抬起半分，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后排面容清瘦的中年宗主更是紧紧闭上了嘴。
黄镇岳缓缓抬起眼，看着殿中央那个还在强撑的灰袍宗主。
动作很慢，没有任何威压外泄。
只是看着他。
灰袍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像是在看虫子临死前徒劳挣扎的漠然。
“你确定？”
三个字。
灰袍宗主脸色惨白，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硬地退回位置，头颅垂到胸口，再不敢抬起半分。
黄镇岳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淡淡道。
“既然全票通过，照此施行吧。退殿。”
众人躬身，鱼贯而出。
殿门向内合拢，隔绝殿外所有声响。
内室里，光线暗了半档。
墨泠把玩印章的手停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刚才那家伙，是哪门的？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以为入了册就有话语权？”
一旁的炎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懒散。
“新进来的泥腿子而已，穿了身绸子，就真当自己是绸子做的？可笑。”
萧锋寒将律例合上，一声轻响。
“规矩定了，他们就得按着规矩来，只能执行。让人查一查，找个理由清掉，联盟只需要听话的。”
柳青岚坐在侧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温柔依旧，最终一语不发。
墨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在册的、不在册的背影渐渐散去。
“希望给够了，摔下来的时候，才疼。”
她低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听。
“到时候，恨的是青云，怨的是帝庭。我们嘛……”
她笑了一声，没说完。
窗外，天光依旧明亮，照着山下无数怀揣希望、匆匆赶路的渺小身影。
……
青云帝庭，后山。
阳光铺满草坡，草木轻轻晃动。
草地正中，一头雪白毛驴闭着眼盘坐。
一条后腿掰至耳边，四肢交错扭曲，身躯歪扭挤在草地上。
远处花丛边，两道身影静静站立。
“师妹，你说驴哥哥一会还会跟我们讲他在地球的爱情故事吗？”
火红长裙之人目光落在白驴身上，声音轻得像风。
身侧之人指尖攥住衣襟布料，眼尾泛红。
“那些故事听着太心酸了。我心里，一直为故事里的人揪心呢。”
两句轻响顺着风散开。
草地上的白驴维持扭曲坐姿不动，神魂沉入识海。
驴形虚影悬浮在云海之间，看向身前漂浮的金色灵体。
“剑灵妹妹，青木灵核的力量，我已经全部消化干净了。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剩下的灵核？”
金色虚影左右轻轻晃动。
“其余灵核没有清晰线索，只有赤火灵核有明确记载。藏在东荒顶级秘境焚天仙域内部。整片秘境所有进出权限，全部掌控在天干联盟手中。青云从来没有录入联盟名册，正常途径，没有踏入秘境的资格。”
驴形虚影耷拉下双耳。
“这点小事不难。正规途径不让进，我偷偷溜进去不就行了。”
虚影视线放空，身形微微往下沉。
“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不想集齐灵核回去了。那场大梦，现在想想还是心惊，太真实了。晓雨还会是我心心念念那个晓雨吗？一想起她抽烟那个样子，我心都碎了。还有在梦里她骂我大舔狗，你知道吗？我像舔狗吗？”
一声脆响在识海炸开。
金色虚影抬手，啪的一下直接照着驴头就是一个大逼兜。
“我真服了你这个老六！大道不修，正事不做，脑子里全是凡间这点破事儿！一会担忧回去找不到工作，一会又纠结相好的变了。整天围着婉婉、溪溪、羽羽、霜霜几人打转，讲你凡间那点破事，还刻意摆出个深情模样。讲完还主动贴人家手，太贱了！我真是受不了啦！贱驴！”
驴形虚影左右摇晃了晃脑袋，面部线条绷紧。
“我真没有刻意装样子。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真实所想，没有半点虚假啊。”
金色虚影身形轻晃，仰头看着虚空，不再接话。
驴形虚影又往前凑了半步，神态缓缓沉了下来。
“剑灵妹妹，你是不清楚。我们那边，娶妻是需要准备高额彩礼的，我这就给你好好讲讲之前抖音段子里主人公为彩礼所迫奋发图强的故事……”
金色虚影瞬间向后飘出三尺，双手来回摆动。
“别再讲这些了好吗？我不清楚，也不想听！求你啦驴哥，放过我吧！我知道你刚能说话恨不得天天说，但也别光薅着我一个人嚯嚯啊！”
后山草地上。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山坡一路靠近。
“驴前辈！驴前辈！”
奔跑的人影快步冲到近前。
打坐的白驴骤然回神，身子向侧面倾斜，险些顺着草坡滚落，脑袋晃了两下。
“怎么了，赤哥？”
话音刚落。
整片山门空气瞬间停滞。
地面青草全部弯折倒伏，五道厚重气息同步锁死奔跑而来的人影周身。
那人浑身僵硬，后背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双腿发软，弯腰连续拱手。
“万万不可这般称呼我啊！前辈，您直接叫我小阳子就行，晚辈承受不起。”
笼罩周身的厚重气息缓缓散开。
那人抬手举起一卷烫金纸，双目发亮。
“前辈，天大的喜事！天干联盟对外公示天下，正式认可我们青云帝庭的名号。把我们定为整片东荒寒门、散修、小门宗门唯一的代表。只要我们拿下第六盟主席位，不止青云能得到更多机缘，天下所有底层的修士，往后也不用再被挤压资源，遇上祸事有人依托。所有人都能安稳修道，拥有属于自己的造化！”
白驴静立两息。
“小阳，不用这么激动。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别人刻意布下的圈套？”
“先把我们抬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心，承载全部底层修士的期盼。等到万众瞩目的时候，再啪唧一下摔碎。这把戏太常见了，你要想听我再好好给你拆拆他们的底层逻辑。出门在外，要留个心眼啊！”
识海中的帝祖剑灵崩溃地捂上了耳朵，一脸生无可恋。
赤阳子则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半点变动，眼里的光芒丝毫未减。
前辈这是要传道啊！
白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开话题。
“对了，焚天仙域在东荒什么位置？有什么别的渠道能进吗？”
赤阳子双目骤然亮起，又往前踏出半步。
“前辈，看来您早已思虑周全，晚辈和您，想法完全一致。”
白驴大头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只见赤阳子捧着烫金纸张，脖子上扬激动道。
“我早已按照您的想法，接下了联盟发来的大选邀约！只要我们打赢这场大选，拿下第六盟主席位，咱们整个青云帝庭，就能光明正大进入焚天仙域历练了！”
白驴听完四肢僵直，两只驴耳向上竖起，周身没有半点动静。
赤阳子淡淡一笑，拱手道。
“前辈，看来你我，真的是心有灵犀啊。”
风吹过草地。
远处几个青云弟子一脸崇敬地望着这边，仿佛已经看见了青云帝庭光照万古的未来。
没人看见，那头驴的眼神里慢慢腾起的水雾。
我口才都这么好啦！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吗？
你们……真的是！
剑灵妹妹我还是跟你聊吧！我发现还是你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