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万一成绩被人动手脚呢？”
陆小云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睛盯着桌上那一排归位的算珠。
苏锦言将算盘推到桌角边缘，把那张红头通知单对折压在底下。
“省统考试卷，县里收上来后直接装订上车。糊名盲评，交叉阅卷，这是最基本的底线。江建军他爸在县里的文教局能说上话，但手伸不进省招办的密封线里。”
“可外面都传，江家花了大价钱，请了巡视员吃饭……”
“花钱买个心理安慰罢了。”苏锦言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开水，“这时候谁敢打包票能改卷子，那就是个骗钱的局。江家这钱，算是砸进冰窟窿了。”
门外响起一阵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刺眼的黄光扫过平房的窗户纸。
引擎没有熄火，车门推开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陆参谋！师部紧急电话！”通讯员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陆北辰从里屋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绿色毛衣。他走过去拉开门。风雪卷着煤渣灰涌进来。
“作训处的年终考核表出了岔子，一团的数字对不上，政委让你连夜回师部重新核算一遍。”通讯员跺着脚上的雪泥。
陆北辰没答话，回身走到衣架前拿下军大衣披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碎的肉票和十块钱，放在苏锦言面前的桌面上。
“这几天出门锁好门窗。”陆北辰系上领口的扣子，“查分那天不管结果怎样，别跟老钱他们起正面冲突。”
苏锦言把钱票收进抽屉。
“安心去查账。这院里的事我压得住。”
陆北辰看了一眼苏锦言，转身走出屋子。吉普车很快倒车拐出巷口，连尾灯都消失在夜色里。
离二十五号只剩十天。
这十天，天冷得邪乎。雪下下停停，大院外的泥土路冻得邦邦硬。
日子越近，陆小云的状态越不对劲。
前三天，她每天还能坐在桌前看两页报纸。到了第五天，她开始整夜翻身。屋里的木板床只要稍一动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到了第七天中午，苏锦言端着两碗热棒子面粥进屋，看到陆小云正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铰红纸。窗花剪得坑坑洼洼，一剪子下去，纸条断成了两截。
陆小云把剪刀往桌上一扔，捂住脸。
“手生了就别剪。”苏锦言把粥放下，“先吃饭。”
“嫂子，我吃不下。”陆小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抬头，“我昨晚一闭眼，全是卷子上的历史年份。1840年，1911年……脑子嗡嗡响。”
苏锦言拖过板凳坐在她对面，把筷子递过去。
陆小云没接筷子，肩膀塌了下去。
“要是考不上怎么办？我妈前天托人捎口信了。我要是落榜，她就跟县城的张屠户定亲，换三百块钱彩礼给大哥修房顶。”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苏锦言声音平稳，“三百块钱，陆北辰也能拿出来堵她的嘴。”
“我不想考了。”陆小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嫂子，我真的太累了。那些题太难了，我看不懂那些几何图，我记不住那些化学式。我不是读书的料。”
苏锦言看着小云因为过度紧绷而发抖的手。这种紧绷感，在前世那些刚步入职场连轴转三个月的实习律师身上很常见。一根皮筋拉到极限，任何轻微的拉扯都会让它断裂。
“累了就休息。”苏锦言站起身，把那碗粥推近了一些，“就算去南边进厂当女工，也比给张屠户换彩礼强。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卷子上写出来的。”
陆小云盯着那碗冒热气的粥，端起碗，大口大口咽了下去，连咸菜都没就。
外面传来了张大姐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大姐搓着手走进来。
“小苏，没打扰你们吃饭吧？”张大姐自顾自走到火盆边烤手。
“刚喝粥。有事？”苏锦言问。
“老钱在县城那边闹动静了。”张大姐压低嗓门，朝门外看了一眼，“刘嫂子今天去县里走亲戚，回来说，江建军他爸在县委招待所摆了两桌。放话出来说江建军考得不错，稳上省城的大专。老钱还在席上放话……”
张大姐停顿了一下，看着苏锦言。
“说什么？”苏锦言拿抹布擦桌子。
“她说你就是个连初中门都没进过的文盲，去统考就是为了逃避家务活。到时候放榜，让你收拾东西滚回老宅去。”
陆小云手里的空碗磕在桌沿上。
苏锦言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洗，水声哗啦啦作响。
“两桌饭不少钱，让他们多高兴几天。二十五号上午，看底牌就是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大姐摇摇头，“方建国那边走后，后勤处现在是老赵在代管日常核算。他说上面巡视组抓纪律抓得严，江家这么高调，迟早要出事。”
“不出事，怎么把位置空出来给后面的人坐。”苏锦言把抹布拧干，搭在脸盆架上。
二十四号，大寒。
雪彻底停了，但风刮在脸上割肉一样疼。家属大院里静悄悄的，所有带着孩子的军嫂都不敢出门。明天就是全县统一去文教局看红榜的日子。
晚饭是贴饼子配咸菜。吃完饭，陆小云破天荒没有看报纸，早早洗漱完就钻进了被窝。
苏锦言没睡。
她披着军大衣，坐在窗前的木桌旁。桌上的煤油灯调到了最小。外面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把破旧的窗户棂子吹得嘎吱作响。
理智告诉她，她的答卷稳能上及格线。那份卷子对别人来说是生死状，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基础难度测试。但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太过闭塞，只要红榜还没贴出来，任何未知的变数都在黑暗中涌动。
凌晨一点。
桌上的马口铁闹钟指针走过一圈。
苏锦言伸手去拨弄灯芯，指尖还没碰到转轮，大院外面传来引擎的制动声。
履带碾压着厚重的积雪，发出沉闷的挤压声，最后稳稳停在家属大院的大铁门外。
过了一会儿，积雪上响起军靴踏步的声音，步伐很大，节奏很稳。一步一步，直直冲着平房这边走过来。
苏锦言站起身，把身上的大衣裹紧，走到门边，手握住门后的木插销。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插销刚刚拉开一道缝隙，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撑住门板，把风雪堵在了门外。
陆北辰站在台阶上，军帽的帽檐上落了一层白霜，肩膀上的绿色被雪花染成了斑驳的灰白。他的呼吸带着大团的白气，一双眼睛透过风雪直视着她。
“你不是说要到明天才结束拉练？”苏锦言看着他靴子上的泥浆。
陆北辰跨过门槛，反手把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阻隔了外面的寒风。他摘下手套，把冻硬的皮手套扔在桌子上。
“我说过，放榜前我会回来。”陆北辰脱下军帽，“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县里查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