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一开,
热白气便连着纸响一起涌出来。
返改槽二里并不宽,三台白页机一字横排,机身都刷成旧牙色,远看像退得发黄的病房铁柜。每台机前各有一条低矮送页轨,轨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夹签。机一夹签偏灰,机三偏蓝,只有机二挂的是发白的窄铜牌:
晨总机 2
页夹 03
授时旁口已接
最里头一排高窗只开了半拳宽,海风挤进来,吹得天花板上的纸灰微微打圈。可机身自己更热,热得连铜轴都发亮,像有人把一整早的急事全塞进了这三只机肚里。
两名值机员正围在机一前头换纸夹,
谁也没空多看他们。返改槽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毛病,脚不停、手不停,嘴里只说足够让下一只手接上的半句。
“机二返改放这。”门边一个短发女工抬了抬下巴。
“九点前三号不许断。”
她说完便把一叠边料甩上修页台,根本不管他们是不是生脸。对白厅来说,人认不认得无所谓,只要包、槽、签和时间都对上,东西就能继续往下跑。
沈微白把退钟壳放到机二旁的窄台上,
先看机,再看槽。
页夹三比外头看见的更细。夹口像一张横着咬合的金属嘴,里头一排细齿正把白页一张张往前送。每送一张,左边那只小铜轮就轻轻跳一下,轮边刻着不同字头:
临观
联系人
共享
并页
铜轮并非死的,是跟着每页不同的定位孔换位。也就是说,谁先进联系人,谁先进共享,根本并非靠人工一项项填,是机序先给了优先级。
机口下头还摆着一只接废边的浅铁盘。盘里落的不是整张坏页,多半只是被咬下来的边角和短栏残片。可就是这些残片上,也能看见同一套冷白口气反复出现:先齐、补认、不滞留。白厅连浪费出去的废边,都像在替同一套顺序说话。
陈照野装作检查退钟壳扣带,
其实在看机身下方那排短槽。短槽里插着一根根像尺片的薄铜条,最上头几根已经被抽得发黑,边上细字却还能看清:
A-1-B-白
海返热
同秒预挂
九点拉齐
每一根都能换。
这比他昨夜在桥上看授时外环更直观,也更冷。桥上的秒差是人一点点顶出来的,白厅这边则是把“怎么顶回去”做成了可拆可装的零件。
短发女工拎着一把页夹钳走过来,
看了看他们包上的铝片。
“主站返哪口?”她问。
“授时旁口灰格飘。”沈微白说。
“你们机二这边是不是把旁口边格收窄了半线?”
女工皱了皱眉,
下意识往页夹三左侧看了一眼。
这个眼神就够了。
沈微白没有追问,只顺手把最上头那页空白样抽出来,对着机身出页灯一照。灯下立刻透出肉眼平看几乎看不见的暗格。她把纸往陈照野那边侧了半寸,给他看最底部多出来的一条灰栏:
同秒组备注
主站那边的空白样上没有这栏。
说明 晨总 / 03 到海边之后,不只是换词,而是专门多给“同秒组”开了一道正式位。
“你们主站那批退样来得正好。”短发女工抱怨道。
“三号今早一直咬边。页进去就爱往共享栏那头漂,连带联系人也歪。九点那轮要是再漂,白厅长得把机停了骂人。”
白厅长。
这楼里显然还有一层更高、更快的手。
陈照野趁她去换页夹钳,低头把刚才鞋底带进来的那段机页定位孔边塞到掌心里比了比。孔距和机二现跑页的定位孔并不完全一样,旧页边第五孔到第六孔略宽半丝。也就是说,页夹三现在咬的,是改过的新孔距。新孔距更紧,意味着它更急着把几类字段压到一起。
“能不能借下槽盖?”他抬头问女工。
“主站钟件要认一眼卡口,不然返改压不住。”
短发女工显然嫌麻烦,
可九点前任何“可能拖慢三号”的事都比嫌麻烦更大。她把一只薄扳手往台上一拍:
“自己看,别停页。”
陈照野没拿她的扳手,
而是从包侧抽出白校那把细扳手。扳手一入手,刚好能卡进机二侧板的细缝,显然真是开白页机槽用的旧工具。他只拧松半扣,侧板便无声弹开一线。
里头露出的不是一排普通齿轮,
而是一只和授时盘极像的小型时间轮。
轮缘细齿分成六十刻,每五刻就嵌一小片白瓷片,瓷片旁边压着纸签:
08:30 先白
08:45 复页
09:00 拉齐
09:20 午并预装
时间不是写在墙上的提醒,
而是直接拴在机里。
每到一个刻点,时间轮下方那根窄铜叉就会压向不同槽位,把同一张页里不同栏先后送进夹口。若九点这一叉压下去,同秒组 和 联系人共享 两栏便会先于其它内容进入正式页。
沈微白在旁边像随口般问:
“这机二只管海边?”
短发女工一边换钳一边答:
“谁说的。机二今早兼 S7、N3 和一格 W0。三号先跑海边,九点后要并同秒。”
并同秒。
这词从白厅工人口里说出来,比任何分析都更直。
因为她说话时一点不觉得可怕,只像在报今天先洗哪台夹钳、先跑哪路边料。
陈照野把侧板轻轻合回去,
心里却比刚进门时更清楚了一件事:联观中心不是在“观察同整点”,它是在生产同整点。谁先被放进同秒组,谁的联系人先被并,谁就先被写进上午那轮统一页里。
而页夹三右下角那只小槽里,
此刻正压着一张半吐未吐的短签。签头被机油蹭脏,尾巴却还干净。沈微白抬指一抽,把它从齿边带了出来。上头只有三行灰字:
机二 / 页夹03
第一并 / 先海后北
午并箱已装一
晨总机二还没停,
九点这轮也还没到。
可更往后的东西,已经开始装箱了。
机二脚边那盏小出页灯这时又短短闪了一下,白光从铜牌边缘擦过去,把 授时旁口已接 六个字照得像新刻上去的。陈照野忽然觉得,这台机和桥上的授时盘之间并没有隔着多远。一个在夜里用秒差护人,一个在白天用页夹收人,中间只差有没有人抢先伸手改那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