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混着机油的腥气，一股脑灌进鼻腔。
马珩的膝盖撞上维修间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疼。
左手撑地的瞬间，头已经抬起来了，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头顶的应急灯管滋滋地闪，忽明忽暗，照亮满墙剥落的漆皮和歪歪斜斜的配电箱。角落里堆着几台蒙了厚灰的轨道检测仪，铁壳子锈得不成样子，像几具被扔在这里等死的金属尸体。
"门！堵门！"
林骁的吼声像一巴掌拍在耳膜上。
他反手甩出甩棍，精钢棍身卡进生锈的液压闸门缝隙里。右臂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硬生生把半开的闸门又推回去三十公分。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门外面，机械节肢刮擦混凝土的动静越来越近。蜈蚣复眼的红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条一条的，在地面上铺开，像蛛网，像血丝。
苏晚晴后背靠着控制台，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终端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咬破的嘴唇。
她十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淌进衣领里。
"通讯频段锁定中……九爷的寄生体用民用基站中转信号，干扰器功率不够——"
"闭嘴。"
马珩的右手突然按住了太阳穴。
视野里炸开了。
无数重叠的数据流涌进来——废弃扳手的生产日期、苏晚晴的心跳频率、林骁左臂金属化区域的温度梯度……所有东西一股脑往脑子里灌。
偏头痛像钢针扎进脑髓。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闸门底部。
那里有一道暗褐色的污渍。
形状像一个人被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万物感知】的解析框弹了出来——
血液成分匹配度97.3%。
神经递质残留特征，与白璃脊椎芯片同源。
马珩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来过。
他蹲下去，指尖摸过闸门内侧的凹槽。
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小小的金属凸起。
指甲抠开锈蚀的盖板，里面嵌着半枚纽扣电池。表面刻着幽蓝色的纹路——和他脊椎里那块青铜芯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
林骁的甩棍突然脱手飞旋出去，砸碎了控制台的玻璃罩。
电火花噼里啪啦爆开。
林骁整个人扑进飞溅的玻璃渣里，徒手扯断了三根电缆。
短路电流顺着金属地板窜向闸门。
门外传来几声高频尖啸。
追兵的脚步声一下子乱了。
"电压峰值够了！"
苏晚晴趁机把终端接口插进控制台裸露的线缆里。
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红色警告框。
"病毒注入成功！九渊内部通讯网瘫痪倒计时——"
马珩没看屏幕。
他的掌心贴着那枚纽扣电池。
冰凉的。
那种凉意顺着神经，一点一点爬进脊椎。
电池上的纹路突然泛起微光，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闸门另一侧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但比刚才慢了半拍。
白璃留下的东西，在起作用。
——
"赌一把。"
马珩扯下电池，按进控制台的裂缝里。
金属接触的瞬间，整个维修间的灯全灭了。
黑。
彻底的黑。
只有苏晚晴的终端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像深水里唯一的一点磷火。
黑暗里响起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闸门顶部，降下来一个布满铜锈的圆盘装置。十二条天线像蜘蛛腿一样张开，尖端滋滋冒着蓝色的电弧。
林骁把甩棍横在胸前，金属化的左臂挡在苏晚晴前面。
"那玩意儿能信？"
"她算准了我们会逃到这里。"
马珩盯着圆盘中心。
那里有一个缓缓旋转的胚胎图腾——Δ-7-Θ的符号，在锈迹底下若隐若现。
和他后颈灼伤的形状，一模一样。
门外，机械蜈蚣的嘶鸣突然变成了杂乱无章的电子噪音。
追兵的脚步声，在十米外彻底停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
苏晚晴的终端猛地一震。
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通讯请求。
发信坐标——B3层。
她刚要开口，马珩已经一把抓过终端，按下了接听。
没有声音。
只有一串心跳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咚。
咚。
咚。
平稳得不像活人。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
背景音里混着液体滴落的轻响，还有某种大型设备低频运转的嗡鸣。
林骁的甩棍猛地指向天花板。
"上面有东西在爬！"
马珩没抬头。
他盯着终端屏幕。
心跳声每响一次，圆盘天线就同步闪一下蓝光。
第三声心跳落下的时候——
通风管的栅栏突然扭曲变形。
半截机械蜈蚣的头部卡在管口，复眼的红光疯狂闪烁，却怎么也前进不了。
白璃的干扰器，正在改写它的行动指令。
——
"不是陷阱。"
马珩把终端塞回苏晚晴手里。
圆盘装置突然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
白璃的身影，悬浮在三人面前。
比隧道里更透明了。
嘴角还带着没干的血迹。
她的手指正虚点着某个看不见的控制界面，像在操作什么。
然后——
影像里的白璃突然转过头来。
空洞的眼神，直直看向马珩。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马珩读懂了。
三个字——
**"活下去。"**
——
全息影像骤然消散。
圆盘天线全部转向通风管，蓝电像毒蛇一样窜进管内。
机械蜈蚣的头部爆出一团火花。
金属躯壳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
与此同时，沉重的液压闸门轰然闭合。
震落的灰尘簌簌地落在马珩肩头。
——
苏晚晴的终端还在播放心跳声。
第五次心跳响起的时候，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福利院B3层的立体结构图。
某个培养槽的位置被标红，一闪一闪的。
马珩伸手想放大图像。
指尖顿在半空。
培养槽编号旁边的签名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陈九爷。**
——
林骁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左臂的金属化区域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皮肤底下，细密的电路纹路一条一条地浮现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苏晚晴扑过去扶他。
终端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地面上，屏幕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
但心跳声没断。
还在响。
——
马珩弯腰捡起终端。
第六次心跳声响起。
通风管深处，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B3层，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