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的时候,荒坡上热气慢慢变小了,风里还是带着干燥的土腥味。沈青禾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拿的锄头也在往下滴水。她没有马上擦脸,但是却把耳朵竖了起来。
远处村口传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蚊子哼哼,在广阔的山间却十分清楚。
你知不知道呢?就是被休弃的女人。
粗嗓门带着烟味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就小声接话了:“怎么不知道呢?昨天我还看到她在荒坡上走来走去,身边有两个小丫头。”说怪不怪,这么大个人了,带着两个小孩,在这种地方住,既不结婚也不回娘家。”
“可不是嘛。”先前那人嗤笑一声,“我看她是心里有鬼。当初在沈家时我就瞧不上她,生不出儿子也即使了,整日神神叨叨的。如今跑出来,谁知道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女人抛头露面,还聚在一块儿,成何体统!”
另外一个人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靠近了一些说:“我也听村里的一些老太太说,在坡上搭了个棚子,种了一些红彤彤的东西。”有人说这是迷惑人的邪术,也有人说是“妖法”,专门招惹想要逃跑的寡妇。所以“妖妇”这个名称在人群中流传得非常快。
“妖妇?”粗嗓门乐了,“这就对了。男人不在身边,女人抱团,还能安什么好心?咱们可得防着点,别让她坏了村里的清净。”
议论声越来越远,好像是有人觉得无聊了就转身离开了。
沈青禾的脸色十分平静,眉头也没有皱起来。把锄头放在肩上,把手上的泥土拍掉之后,就转身对翠儿、二丫二人说道。
翠儿蹲在灶台旁边洗菜,一听到风声里传来的消息就吓得把青菜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了几滴水。抬头看见的时候,眼睛很惊恐,下意识地往沈青禾后面躲了躲。
二丫坐在石头上记账,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黑点。她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妖妇?我还没见过这么容易就被叫妖妇的人。要是算账算得好也算妖术,那我早该成精了。”
沈青禾看了一下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麻袋扔给她:“把这些干辣椒装好,今天要晒最后一批。”翠儿要将柴火烧得旺一些,因为晚上的风很大,怕火焰熄灭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像别人评价路边的石头长得很丑。
翠儿一愣,望着沈青禾平静的脸庞,心中的忐忑渐渐平息了下来。低头继续洗菜,动作已经比之前稳定很多了。二丫把账本收好之后,接过麻袋就开始分装。
远处的议论声到了巷子里面就完全听不见了。山坡上只留下风吹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和锅中粥水沸腾起来发出的小声音。
沈青禾走到石屋前面,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把它磨得锃亮之后用来擦拭锄头上的锈迹。夕阳照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轮廓非常清楚,眼神明亮而平静,并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了。流言蜚语就像荒地上的一丛又一丛杂草,一把割下去又会有一茬新长出来的。但是只要还活着,手中所做的工作不停止,那么这些声音就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她俯视着手中的锄头,金属上面映射出她冷冰冰的眼神。嘴角稍微上翘了一点,并不十分明显,没有笑,倒像是无声的嘲弄。
夜晚的风吹走了白天的暑气。寨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形成了更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