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里面空气非常沉闷,仿佛凝固了似的,煤油灯的火焰被陈铁柱压得很低,只有一豆昏黄的灯光在炕沿上跳跃。他盘膝坐在炕头,双手搭膝,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已经恢复静止状态的两个黑袍纸人。
夜巡耗尽了纸人能量之后,现在的它们就仿佛两根干枯的树枝一样直立起来,在关节处还有巡逻时留下的僵硬印子。陈铁柱没有马上休息,他的头脑比秋天的晚风都要清醒。之前控制的方法就是用煞气硬推,这是一种很粗疏的驾驭方式,就像是用大锤子砸钉子一样,有成效但是不够精细。既然可以召唤灵体的话,那么就得想出更好的用法。
闭上眼睛深呼吸,将体内躁动的煞气慢慢收束起来,变成细细的一缕气息顺着手指流向左边纸人手腕处。
念头一起动,就发出指令:把胳膊弯到三十度。
最初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但是纸人还是像一个被绳子绑住的木偶一样没有任何动静。陈铁柱微微皱起眉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上面,不使用蛮力来驱使它了,而是像绣花一样轻轻地整理好纸人的里面灵体结构。
“咔哒一声。”
肩关节发出轻微的清脆声音,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更像是一张纸折叠再打开时产生的很小的摩擦声。紧接着那只原本垂下的手臂慢慢地抬了起来,肘部弯出一个准确的弧度,手掌微微张开,呈现出一种近似自然放松的状态。
陈铁柱眼中有光,很明亮。
成喽成喽!
已经不是机械呆板的动作了,而是有拟真感的姿态调整。心里一热,就顺势而为,将意念转向了纸人的脸部,在白茫茫的纸上朱砂点上一双眼睛之后,又给它加上了一个鼻子、眼睛缝和嘴唇。
在不断的注入后奇迹又发生了。
昏暗的灯光下,纸人那张扁平的脸开始慢慢变化。原来一团糟的墨迹变得很深邃,眼睛周围的阴影也更深了,鼻子的形状也更加清楚了,连嘴唇两边都有些凹陷进去。虽然那双红眼依然空洞无神,但是那种“纸扎味”已经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真实感,就像一张没有人脸的脸贴在了纸壳上一样。
和那些夸张的动作相比,微调带来的效果更强烈。
正当造物者一般的感觉慢慢增强的时候,突然之间一阵头晕眼花的感觉袭来。
眼前的一幕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好似有人在他脑海中重重地敲了一记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喉咙里还有一股腥甜味。陈铁柱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然后立刻切断了意念上的联系。
两个纸人一下子就被调到一个微调之后的样子,不再动了。
他捂住额头,大口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额角,背靠在炕上,全身无力,好像刚完成了一趟漫长的奔跑。
原来就是消耗精神。
自言自语,眼神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前面头晕并不是幻觉,而是精神疲劳的表现。一点点的变化就会影响人的大脑。做过多的事情会很快耗尽体力。
但这并没有打消他的热情,反而是他迅速冷静下来,厘清了规则范围。
他看向纸人身上的黑袍,刚刚的调整仅仅是对纸人身上的形状,调整细节而已——手臂、面部表情,如果想要更换服装,例如从正装换成便装、警服、法官袍等,那么仅仅凭他这个想法是不行的,想要直接无中生有地生成布料材质和款式结构是不可能的。
当想起了烧纸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就放光了:想要实现大的形态转变,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实体纸扎材料做中介。心意只能用来对现有的形状进行微调,不能凭空创造出生存所需的高级装备。
这就如同盖房子一样,心意就是图纸,纸扎材料才算是砖瓦水泥。没有建筑材料的话,再好的设计方案也无法建成高楼大厦;但是有了建筑材料之后再加上认真的设计规划就可以建造出壮观的大楼了。
陈铁柱嘴角微微上扬,之前的疲倦一下子消除了很多。
再看一下眼前的状况。
以前的纸人就像是可以被人们控制的傀儡一样,在夜晚巡视的时候能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但是在伪装、渗透以及处理复杂的状况时就显得太过僵硬了。一般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纸扎的东西,并不能起到隐藏的作用。经过微调之后,纸人会更加具有欺骗性和隐蔽性。
这就表示以后的纸人既可以吓人也可以做精细的事情:可以伪装成街头流浪汉,模仿某个人的脸部特征来进行试探;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某种职业特点,让对方产生错误判断。
由仆人变成警察,从法官到将军,不只是外表上的改变,更是功能属性上的扩展。有了足够的纸扎材料并且能很好地控制煞气的话,理论上就可以把纸人变成想要的样子。
一条清晰的进化之路在眼前出现。
陈铁柱看着面前这个形态、动作比较逼真但是眼睛依然空洞的纸人,心中顿时感觉自己的实力大增。他知道手中握有的牌面要比他想的要多很多,而且也很丰富。
不再继续操作,怕这样消耗太大影响第二天的状态。这类精细操作需要循序渐进,不能贪图快速获得成果。
灭了灯之后,房间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消失了,房间就变暗了。但是他闭上眼睛并没有睡着,在脑海中想着下一次做纸扎的事情。
他需要更多东西。
普通的黄纸黑布已经不能满足以后的需求了,所以他需要寻找更好的宣纸、更结实的竹篾,甚至是要自己调制颜料来画五官。同时还得不断磨练心神控制的能力,就像练武的人练内功一样,基础打好之后才可以承受住身体的变化。
窗外已经是深夜,寒风吹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是陈家西屋里的情况就不同了,在黑暗中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气息正在悄悄地生长着。
陈铁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打着拍子,一下,又一下。
在等的人。
等到天亮之后,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射进院子的时候,等到准备好新的纸扎材料之后,再进行下一次的神级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