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字我没看清,你读给我听听呗?”陆小云凑在桌边笑。
苏锦言把信纸折成方块,压在算盘底下。
“你哥原话是,让你少看闲书多做几道题。这次统考及格线要是够不着,过年不准吃肉。”
陆小云脸上的笑垮了下去。她抓起洗脸盆里冻得生硬的秋梨咬了一口,冰得直吸气。
“我哥这人最没意思。每次寄信回来,除了查学问就是查训练。我去副食品站排队买肉去。”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手套,快步跑出门。
木门关严。屋里只剩火盆里无烟煤燃烧的响动。
苏锦言拿过桌角一截半寸长的炭笔,在旧报纸空白处画下几道线。这段日子忙着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现在有了空,得把各路明细算个明白。
第一笔账,户口与口粮。钱桂花把控权丢了,人也躲在县城大房不回大院。赵彩凤经过上次停职审查的惊吓,暂时不敢进大院露面。这块地盘算稳了。
第二笔账,分房名额。文件卡在后勤处没走完流程,名义上属于陆北辰,但钥匙还没拿到手。
第三笔账,财务窟窿。陆北辰每月津贴八十元,以前按月寄回大院的只有三十元,剩下的五十元去向不明。钱桂花一直拿这笔差额做文章,咬死是陆北辰在外面乱花,借此克扣她的口粮。这笔糊涂账,得等正主归队才能盘清。
第四笔账,老宅。当年老宅房契上写的是陆家两个儿子的名,现在大房霸占全套院子,连个后路都没给陆北辰留。
这些全是过冬前得理顺的死结。
苏锦言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起身穿上军大衣。她拿网兜装了半斤前天换来的干红枣,出门往西边平房走。
风刮在脸上带出疼意。张大姐家门半掩着,炉子烧得很旺。
张大姐正坐在矮凳上纳鞋底,抬头看见苏锦言进屋,指了指对面的空板凳。
“外头风大,快坐下烤烤手。成绩放榜还得小半个月,你干着急也没用。”
苏锦言把装红枣的网兜放在桌角。
“不急成绩。大姐,我来打听点后勤处的风声。”
张大姐视线在红枣上停了两秒,放下手里的鞋底,压低了嗓门。
“你家那口子真把文件卡脖子的事递上去了。我家老赵昨晚下班回家,话里话外提了一嘴。方副处长这两天日子不好过,军区纪委找他谈了三次话。”
“查名额违规审批?”苏锦言拨弄着火钳。
“要是只查名额,倒算不上大麻烦。”张大姐拿过火钳,把炉心捅开一个洞,“老赵说,今年年底核算物资,账面出了大窟窿。冬装的棉花指标、副食品厂的猪油配额,里外对不上数。上头真要严查,他屁股底下全是屎。”
“烂账有多大?”苏锦言问。
“几千斤煤炭指标,外加二百件军大衣不见了踪影。老赵在账本上查出了空头进项,没敢声张。”张大姐凑近了点,“听说他正到处找关系平账,拆东墙补西墙。你家分房那事,他现在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卡。只要等陆参谋回来把条子补齐,钥匙就能拿到手。”
苏锦言把火钳放回原位。
“这种人逼急了,什么昏招都出得来。大姐,老赵在后勤处管账,麻烦他多留意一眼,方建国最近和外面哪个供销社或者车队接触最密。几千斤煤炭不是小东西,想平这笔账,总得有人帮着倒手。”
张大姐拍了一下膝盖。
“你脑子转得快。老赵也说,方建国这两天频频往县城那边跑。行,这事包在我身上,一有风吹草动我立马告诉你。”
事情交代完,苏锦言走出张大姐家。巷子口的积雪化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滑向年底。除了每日温书做饭,苏锦言留意着整个大院的动静。
到了放榜前第五天,大院里出事了。
中午十二点,苏锦言正在水槽边洗两把过冬的酸菜。
何小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从大门口一路小跑过来。她脚下的泥点子溅到了裤腿上,连头发都跑散了。
她冲到水槽边,双手抠住青石板边缘,胸口起伏得厉害。
“小苏妹子,出大事了!”
苏锦言把水龙头的阀门拧紧,把洗净的酸菜扔进木盆。
“天塌了?慢慢说。”
周围洗菜的几个军嫂全停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
何小梅咽了口唾沫,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卫生所的陈雪晴,被抓了!”
木盆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苏锦言转过头。
“抓去哪了?谁抓的?”
“保卫科和军区审计组的人直接开着吉普车到卫生所堵的门!”何小梅嗓门控制不住地往上飙,“今天一早,审计组突击查卫生所的账本。这半个月的盘尼西林、磺胺,还有好几卷进口医用纱布,对不上库存。查到最后,领药单上全是陈雪晴的签字!”
旁边一个军嫂连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
“她贪公家的贵重药?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她平时看着多本分一个人,逢人就笑,怎么敢干这种没良心的勾当?”
“人已经被押上车拉去隔离审查了。”何小梅拉过一张废弃的木凳坐下,手指还在发抖,“全院现在传疯了。听说涉案的金额高达七八百块钱。要是查实了,十年劳改起步。”
苏锦言拿起湿毛巾擦干净手。
陈雪晴图虚名、图好婚事,用点白莲花手段排挤人算得上,但绝不是个蠢货。七八百块的紧俏药品,一个人根本吃不下,更别提直接签自己的名留下铁证。
这手法太粗暴了。
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小云提着一刀带皮板油跑进院子。
她直奔水槽过来,连气都倒不匀。
“嫂子!我在家属区外头那个路口,看见保卫科的车了。陈护士坐在后排,头发全乱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看她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这回原形毕露了!”
陆小云眼里透着解气的光。
苏锦言把毛巾扔进木盆,抓起搭在一旁的大衣披上。
“你回屋把板油熬了。”苏锦言交代陆小云,又看向何小梅,“带路。去卫生所。”
“去那干嘛?”陆小云不解,“她之前变着法坑咱们,现在老天爷收她,咱们就该买挂鞭炮放放。”
“老天爷不管凡人的账。”苏锦言系上领口的扣子,“她平时苦心经营的形象那么好,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签字造假、挪用物资,这是别人平账的惯用手段。她不是主谋,是被人当了挡箭牌。去晚了,现场就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何小梅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
“走。审计组还在所里查别的单子,外头围了不少人,咱们现在过去不算显眼。”
两人一路往家属大院外头走去。
军区卫生所就在驻地南面,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
这会儿,小楼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绿皮吉普。保卫科的干事把守着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进出。楼道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人训斥的声音。
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家属和兵,低声指指点点。
苏锦言站在人群最外围,视线越过保卫干事的肩膀,锁定了走廊尽头的药房。
药房的门大开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审计员正在把一箱箱空药盒往外搬。
一个高个子审计员拿着厚厚的账本走出来,对着旁边穿军装的干部报告。距离有些远,但风把零星的话音送了过来。
“三月到十一月,账面很干净。从十二月初开始,紧俏药品的消耗量突然翻倍。签字人只有陈护士一个,没有主治医生的副署名。”
苏锦言转头看向何小梅。
“陈雪晴在卫生所,上面有直属领导吗?”
“有啊。”何小梅小声答话,“卫生所的王主任。不过王主任是个老好人,平时只管看病,不管物资。批条子的事,听说一直都是后勤处那边派人直接对接的。”
后勤处。
这三个字一出来,一条线在苏锦言脑子里连上了。
几千斤煤炭的窟窿,二百件军大衣,现在又加上七八百块钱的药品。
方建国为了平前两笔烂账,需要快钱。黑市上最来钱的不是煤炭,是不用票据的贵重消炎药。他通过某种手段逼陈雪晴签了字,把药套出去换了钱。一旦审计查账,陈雪晴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小苏妹子,咱们还要往里进吗?”何小梅看她不说话,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用进了。戏文的底牌已经翻出来了。”苏锦言转身准备往回走,“这是笔连环账,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军部车牌的吉普车突然在路边刹停。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军大衣、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步跨下车。
他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苏锦言身上。
周围的军属纷纷让开一条道。
“那是谁?”何小梅压低声音问。
男人走到近前,挺直的身板把挡风口的寒气全给切开了。
“这种乱糟糟的地方,你来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