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好像是吃了烧红的铁砂一样，每到蠕动的时候就会产生撕裂般剧烈的疼痛。
萧令仪缩在墙角，冷汗沿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很不舒服。
她没有抬手去擦拭。
疼痛使她清醒，也使她从刚才近乎自毁的狂热状态中解脱出来。
油纸在肚子里化开的时候，那种粗糙的感觉依然留在里面，但是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更鲜明。
母后。
穿朴素颜色的宫装，笑的时候眼角出现细纹。
记忆正在以碎片的形式进行重组。
没有死于疾病。
信中已经写得非常清楚了，就是赐毒酒。
前朝的残余势力必须要清除掉。
萧令仪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是无用的。
仇恨也没用。
她需要一些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一张被塞进口中的油纸作证，无凭无据。
皇帝可以这样说她是假的，九鸾监也可以这样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于是她只好再去寻找更多的东西。
有关母亲去世的事情。
被有意省略掉的时间段。
监狱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的一声。
铁门打开之后。
廉价化妆品的味道以及霉味一起涌入。
阿蛮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变黑的面粥的一半，另一只手里面拿着食盒。
脸色惨白，不敢看萧令仪，也不敢看牢房里面黑黝黝的一片。
“公主。
阿蛮的声音都在颤抖了。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又退了两步，生怕靠近她就会被传染生病。
七皇子让人把食物送了过来。
萧令仪没有移动。
她依旧蜷缩在地，乱发遮住半张脸，只剩下一个眼睛露出。
那只眼睛非常空洞浑浊，简直就是个真正的疯子。
“饿……”
发出含糊的呻吟。
干枯的手朝天上挥动着，东抓西摸的，好像在抓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娘娘……还在等我……”
阿蛮全身一僵。
手指紧紧抓住衣服的衣角，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
萧令仪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同。
她害怕。
并不是因为皇上在上，而是因为内疚。
或者说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
萧令仪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沙哑难听。
她一下子扑到铁栏上，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条，指甲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蛮蛮！”
她叫出了那个名字。
这是三年以来，阿蛮第一次听她说自己名字。
阿蛮浑身一震，差点把食物撒掉。
公主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我冷！”
萧令仪放手之后就躲在一边浑身发抖。
“那天……好冷啊……”
她小声说了些什么，但是句子并不完整。
“母妃给我织了件新的披风，红色的，说是带我去赏花灯……”
阿蛮低下头，肩膀微微一动。
萧令仪越说越慢，越来越凌乱。
后来灯光熄灭之后……
人走以后
只剩下一个人手里拿着药碗
阿蛮突然抬起头来，瞳孔也是一缩。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
萧令仪察觉到她有反应。
来了。
不再胡说八道，静静地望着阿蛮。
表面上还是那样的神志不清，但是里面却透出一股子专注劲儿，让人觉得非常可怕。
阿蛮，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阿蛮的身体微微一震，向后退了半步，之后背靠着在了墙边。
奴婢不记得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不清楚了？？”
萧令仪仰起头来，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你干嘛发抖？”
公主，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萧令仪的声音一下子降低了，非常阴冷、清楚。
这三年来，你总是望着我。
你看我由长公主变成囚徒。
看着把你关在这里当成一条狗一样活着。
你应该也看到过——我是怎么活下来。”
阿蛮的脸色十分惨白。
第七个皇子让我来监视你。
说，我死了你就没事。
如果疯了也没啥子。
“可是...”
萧令仪向前倾身，隔着铁栏，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显得十分恐怖。
“如果发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要让你先死。”
阿蛮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公主饶命奴婢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她双膝跪地，额头上狠狠地撞在了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求求您别杀我啊～”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阿蛮崩溃的样子。
恐惧是撬动心灵很好的工具。
一旦出现了一条缝，真相也就马上就会出来。
“那个晚。”
她又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就像在询问天气一样。
母亲和妃子一起死的那一晚。
你在哪。”
阿蛮全身僵硬，低下头去。
我在偏殿之外……
“偏殿外？”
萧令仪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
“我听见里面有什么在……”
阿蛮哽咽，结结巴巴地说。
哭泣声、摔东西的声音
我想进去看看，但是门是锁着的
“是谁？”
阿蛮犹豫片刻，好像在考虑利弊。
最后由于求生欲望大于恐惧。
太医
“医师。”
萧令仪眼里的东西忽然就变得非常明亮。
哪位太医？
“不，不知道......”
阿蛮使劲摇了摇头。
“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是步伐很轻盈，应该是练过武的人。”
带走什么来的？
阿蛮咬着牙，终于把事情的经过都说出来了。
“娘娘枕下的一个小盒子被他拿走了……金色的……很小的……”
“那接下来呢？”
之后他就走了……第二天……据说有一个小太监“不小心”掉进井里死了……
阿蛮把头抬起来，满脸泪水的看着萧令仪。
奴婢本以为……那就是一个不重要的角色……没想到……”
萧令仪没有说话。
金制小盒。
陌生的太医。
井里摔死的小太监。
一条条的线索连在了一起。
揭示更深一层的秘密。
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政治清洗。
而且是精心策划的杀人案。
而且执行者也绝不是普通人。”
那个太医应该是被暗中操控的人所安插的。
萧令仪慢慢坐了起来。
胃痛还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
成了她的动力来源。
“蛮蛮。
小声的开口。
阿蛮看着她发抖。
“今天你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阿蛮愣在了原地。
但是你要注意的是。”
萧令仪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铁栏的方向走去。
隔着铁栏，她轻轻拍了下阿蛮发抖的肩膀。
动作很温柔，但是让人觉得骨髓发冷。
“现在你是我的人。
你生命中的事就是我所关心的。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被骗了你……”
还没有说完。
剩下的就不用再说了。
阿蛮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眼中全是崇敬与绝望。
知道没有路可以走了。
萧令仪转过身来回到角落处。
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断出现金色的盒子，并且旋转不停。
在哪？
如果还待在宫廷之中，那么母亲留下最后一点痕迹就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必须要夺回来。
很难做。
天牢外面，每一步都可能有危险。
阿蛮一直在原地不动，一直没动。
看着萧令仪离去的背影，昔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现在虽然处于泥泞之中，但是依然给人一种无法呼吸的压力。
她手抖抖得，从怀中掏出来干净的手帕将脸上的泪水擦净。
然后把已经变凉了的那碗面条粥小心地放到萧令仪容易碰到的地方。
做完之后她就深深的看了萧令仪一眼，然后就转身上了。
铁门再一次被关闭了。
传来锁链的声音。
牢房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唯有风吹过高墙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音。
萧令仪睁开了眼睛。
目光落到面前的面粥上面。
她不动。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栏杆。
金属的冰冷顺着胳膊扩散到了全身。
她思考。
怎样利用阿蛮这条线？
怎样才能在神秘太医和九鸾监的监控之下取得金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雪好像变大了。
像鬼哭嚎一样。
萧令仪心中突然感到一丝悸动。
并不是胃疼。
这是出于本性的一种警觉。
人来了。
换班的守卫。
脚步很轻。
悄无声息。
就好似鬼魅一般。
忽然睁开眼睛朝向牢房最里面最黑暗的地方看去。
在那儿有一直被忽视的影子。
此刻缓缓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