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三位领导听到:“他在数数。”
陈副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的右手食指在敲桌面,每次敲击的间隔大约是两秒,很有规律。”叶尘说,“这不是紧张的表现,而是一种自我暗示——他在心里默数时间,在等某个时间点的到来。”
秦局长的眉头微微一挑:“他在等什么?”
叶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等天亮。等有人发现他被抓了,等外面的消息传进来。他在赌,赌魏长荣会在他开口之前做出反应。”
陈副总的目光在叶尘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审讯室内的肖培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切换到审讯室的频道,低声说了一句:“告诉他,魏长荣的通信已经被全面监控,他等不到任何消息了。”
审讯室内,老刘的耳机中传来陈副总的指令。他听完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看着肖培东,语气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肖主任,你是不是在等天亮?等有人来救你?”
肖培东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对面的审讯员。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震惊和一丝不确定,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抓着的浮木正在漂走。
老刘乘胜追击:“魏长荣的通信已经被全面监控,他名下的所有账户已经被冻结,他身边的核心人员已经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全部到案。肖主任,你等不到任何人了。”
肖培东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那种沉默的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整流器的嗡鸣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你们……想知道什么?”
老刘和吴审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刘缓缓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肖培东面前。照片上是一栋位于京郊的别墅,欧式风格,带独立花园和游泳池,估值至少在三千万元以上。
“这栋别墅,登记在你妻子表弟的名下。但实际出资人和实际使用人,都是你。”老刘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肖主任,你一年的合法收入,加上你妻子的工资,不吃不喝攒一百年也买不起这栋房子。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笔购房款是从哪里来的?”
肖培东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栋房子……是魏长荣让我收的。”
单向玻璃后面,陈副总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肖培东开口了。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肖培东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异常清晰:“2009年,我担任办公厅副主任的第二年。有一天,魏长荣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在京郊有一套闲置的房产,需要有人帮忙‘照看’。他说,只要我帮忙处理一下过户手续,以后那套房子就归我‘使用’了。”
“我当时就知道,这套房子来路不正。但他是我的直接领导,是我的顶头上司,是把我从副处长提拔到副主任位置上的人。我没有办法拒绝。”
肖培东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收了那套房子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可收拾了。他让我在文件流转上‘灵活处理’,让我在一些项目的审批时间上‘适当调整’,让我在某些人事任命的考察环节上‘给出积极评价’……每帮他做一件事,他就会给我相应的‘回报’。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购物卡,有时候是一些我根本看不出价值的艺术品和古董。”
“我知道我在犯罪。”肖培东的声音变得沙哑,“但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我收了他一套房子,就等于把刀柄交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刀捅进我的后背。”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这些年,帮他处理过的事情,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几十件。有些我知道是在为谁办的——是为了青面佛网络。但有些,我至今不知道最终受益者是谁。他从来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他总是把信息切成碎片,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老刘和吴审讯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肖培东说的是真话。他的恐惧和绝望,是演不出来的。
老刘放缓了语气,给肖培东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的手边:“肖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会逐一核实。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把你知道的、与魏长荣有关的、涉及违法犯罪行为的全部事情,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地写下来。”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沓空白笔录纸和一支笔,放在肖培东面前。
肖培东低头看着那沓白纸,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支笔。
审讯室内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单向玻璃后面,陈副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对秦局长和梁副专员说道:“突破口打开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顺着这条裂缝,把整堵墙拆掉。”
他看了一眼叶尘,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小伙子,观察力不错。”
叶尘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审讯室内肖培东的身上,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着——肖培东只是魏长荣保护伞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在他之上,还有更大的鱼;在他之下,还有更多的虾米。这张网的完整面貌,还远远没有浮出水面。
但他知道,随着肖培东的开口,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倒下。
而第一块骨牌的倒下,往往会引发一连串不可阻挡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