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第三法庭。
陈情坐回旁听席上。法庭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旁听席上少了几个人。但该在的都在。汪蓉坐在第二排。旁边是汪远志和张秀兰。林静坐在她旁边。林静坐得很直。背挺着。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审判台。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秦国伟坐在最后一排。老法医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放在上面。十指交叉。周海东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一个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边放着那个灰布包。里面是弹头。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手放在上面。他的眼睛看着审判台。很红。但没有泪。赵云飞坐在他旁边。老警察的头发花白。他看了周海东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前面。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响。在法庭里回荡。
“现在继续开庭。传证人林静出庭作证。”
法警走到旁听席旁边。林静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一。二。三。她站起来。她转过身。往证人席走。走廊不长。但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汪蓉坐在她后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但林静没有回头。她往前走。走到证人席。坐下来。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审判长。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开口了。
“我叫林静。十八岁。高三3班学生。林雅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审判长看着她。
“证人林静。请你陈述2018年3月3日晚你所看到的情况。”
林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很小。像一把还没长开的骨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审判长。
“三月三号晚上。九点三十八分。雅雅走了。她让我在楼梯间等她。她说十分钟。十分钟她不下来。就去找刘老师。把录音给刘老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她平时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笑。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是有灯在里面。”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站在楼梯间里。消防门后面。门有一条缝。能看到外面的走廊。走廊的灯亮着。我数着时间。九点三十八分。九点三十九分。九点四十分。九点四十一分。九点四十二分。我听到那声闷响。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的手放在消防门的把手上。我握着把手。铁皮的。凉的。我的手心出了很多汗。但把手是凉的。”
旁听席上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林静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站在那里。大概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更久。我看着走廊的灯。灯没有灭。我看着消防门上的缝。缝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我听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的汽笛声。港口的。然后我走下楼。我走得很慢。楼梯间里没有灯。我用手机照着。走到一楼。推开后门。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的。我走到矮墙旁边。她躺在那里。不动了。她的头发散在地上。湿了。贴在水泥地上。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一条缝。我蹲下来。我的手在抖。我伸手。把她的眼睛合上。她的眼皮是凉的。我合了两次才合上。第一次没有合好。她的眼睛又睁开了。第二次我用了力。合上了。”
她停下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审判长。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审判长看着她。
“你蹲在那里。然后做了什么?”
“我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然后我掰开她的手指。右手。她攥得很紧。我用了力。一根一根地掰。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掰到第四根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枚纽扣。银灰色的。刻着‘恺’字的。背面朝上。我把纽扣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我看了一眼。我认出来了。我在我爸的照片里见过。我爸死前留下的照片。那张照片上有这枚纽扣。我知道这是郑源恺的。我知道是他。”
“然后呢?”
“然后我把纽扣塞回她的手里。合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我合得很慢。像是怕弄疼她。虽然她已经不知道疼了。我合上她的手指之后。我站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我退到楼梯间里。我坐在台阶上。我坐在那里。等。”
“你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静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睛看着审判长。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我在想。我妹妹死了。我爸五年前也死了。我妈什么都不知道。我姥爷什么都不知道。我姥姥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说意外。五年前说意外。五年后也说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意外。五年前不是。五年后也不是。我在想。我不能再让任何人说意外。我要等。等一个不会说意外的人来。”
审判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等到的是谁?”
“陈警官。市局刑警队长。他来了。他走到楼梯间里。他蹲下来。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他没有怀疑我。你在关心我。所以我给了他一枚弹壳。我爸死前留给我的弹壳。他说。弹头会说话。但它只说真话。不说完整的话。完整的话。要靠人替它说。”
她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
“我替它说了。”
旁听席上很安静。汪蓉坐在第二排。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汪远志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张秀兰攥着手帕。她的手指发白。
审判长看着林静。
“证人林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静站起来。她看着审判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想跟郑源恺说一句话。”
审判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
林静转过身。她看着被告席。郑源恺坐在铁栏杆后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他抬起头。看着林静。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林静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
“郑源恺。你推了我妹妹。她掉下去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纽扣。你的纽扣。她不是要毁你。她是要阻止你。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受伤。她不知道那些纸箱里装的是婴儿。但她知道那是不对的。她想让你停下来。她给了你机会。三月三号晚上。她在仓库门口跟你说。你去自首。否则她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你说了什么。你说‘你不会’。然后你动了手。你推了她。她掉下去了。她死了。”
林静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写了周记。三天。你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你描的时候手在抖。你现在也在抖。那不是偷窃。那是害怕。你害怕了。你害怕了。但你没有停下来。你推了她。她死了。”
郑源恺坐在被告席上。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看着林静。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林静转过身。她看着审判长。她坐下来。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审判长。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审判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证人林静。你可以退庭了。”
林静站起来。她走下证人席。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汪蓉。汪蓉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着林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林静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审判台。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审判长看着郑源恺。
“被告人郑源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源恺站起来。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很稳。不带感情。
“我想跟林静说一句话。”
审判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
郑源恺转过身。他看着旁听席上的林静。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但他的声音在抖。很轻。
“林静。你妹妹说的对。我看到了那只猫。不是猫。是纸箱。是婴儿。我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我没有问。我从来不问。我爸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搬了半年。我搬了半年。我不知道纸箱里是什么。但我没有问。我推了你妹妹。她掉下去了。她死了。你说你爸的弹头会说话。但你妹妹不会说话了。是我让她不会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他看着林静。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
“对不起。”
林静坐在旁听席上。她看着郑源恺。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她看着审判长。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法警带郑源恺离开法庭。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静。林静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着郑源恺。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郑源恺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法警带他走出法庭。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汪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林静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动。汪远志和张秀兰站起来。站在她们旁边。没有说话。秦国伟从最后一排走过来。他站在陈情旁边。老法医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陈情。她说了。”
“对。她说了。”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对。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陈情看着旁听席。林静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他看着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很黑。很静。没有波纹。
陈情往法庭外面走。走廊里的灯亮着。他掏出手机。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了。很好。她没有哭。没有停。她把该说的都说了。郑源恺说了对不起。她没回。但她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握着她的手。两只手。十指交叉。不动。”
过了半分钟。孙晓梅回复了。
“她等了二十八天。她今天说完了。”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走廊里。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他想起林静走出市局大门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了。她会回来。下午。她会穿着校服。走过那条走廊。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说出她妹妹的名字。
他站在走廊里。很久。然后他往法庭走。他推开门。旁听席上的人已经坐满了。审判台上坐着三个人。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审判长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书记员。书记员点了点头。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响。在法庭里回荡。
“现在宣判。”
法警带郑源恺进来。他穿着灰色马甲。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走到被告席。站在铁栏杆后面。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站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法警让他坐下。他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审判长站起来。他看着郑源恺。他翻开判决书。开始宣读。
“被告人郑源恺。男。十七岁。靖海市文昌中学高三4班学生。2018年3月3日晚。被告人郑源恺在文昌中学后门仓库附近。与同校高三3班学生林雅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被告人郑源恺将被害人林雅推下六楼天台。致其坠楼身亡。上述事实。有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被告人供述和辩解。鉴定意见。勘验检查笔录。视听资料等证据证实。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认为。被告人郑源恺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郑源恺犯罪时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依法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但被告人郑源恺犯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且案发后未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不足以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审判长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他看着郑源恺。
“被告人郑源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来。声音很响。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很安静。郑源恺坐在被告席上。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看着审判长。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他转过身。看着旁听席。他看着林静。林静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着郑源恺。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郑源恺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过头。他往法庭门口走。法警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继续走。走出法庭。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汪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林静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动。汪远志和张秀兰站起来。站在她们旁边。秦国伟从最后一排走过来。他站在陈情旁边。老法医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枫。你等到了。”
陈情站在法庭里。他看着旁听席。林静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毫米的弧度。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汪蓉旁边。她伸出手。把母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汪蓉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林静没有抽开。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握着。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两只手。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法庭的窗户。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阳光照进来。照在旁听席上。照在汪蓉和林静的手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