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等放榜。录取通知书寄到之前,谁也拦不住你走这条路了。”
马卫国两只长满冻疮的手揣在厚棉袄兜里,指关节攥得咯咯响。他大步赶上,踩着苏锦言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苏妹子。”他声音还是飘的,“老吴局长虽然开了金口,可那封匿名举报信只要一天没查清是谁写的,俺这头上就像悬着把刀。你说,县委督查组能把江建军揪出来不?”
“揪不出来。”苏锦言握着板车把手,车轱辘压在碎冰上嘎吱作响,连个顿都没打。
“为啥揪不出?”陆小云抱着几个军用水壶,两步蹿到前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老钱管档案,江建军拿着假文件来抓人,不是他们父子俩做的局还能是谁?”
“知道是一回事,定罪是另一回事。”苏锦言看着前面灰蒙蒙的巷子口,“老钱那只狐狸在机关单位混了半辈子,要弄死一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不留直接证据。那封信既然是匿名的,字迹肯定不是江建军的。督查组去查,老钱一口咬死自己是按章办事审核不严,江建军推脱是听令行事。没有落款、没有字迹比对,谁能把这屎盆子扣死在他们头上?”
马卫国脚步猛地停住。
“那俺就白让他们在大门口这么作践?”他咬着牙根,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窝囊气吃一次就行了。”苏锦言没停步,“在举报信上做文章,那是拿软刀子刮铁板,费力不讨好。路子走不通,咱们就换条路走。他不仁,别怪别人抄他的底。”
“咋抄底?”陆小云凑得更近了。
“先回家。外头风大,不是说事的地方。”
家属院的大铁门近在眼前。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院里只铲出一条窄道。公共水槽边围了三四个军嫂,正搓着手里洗不干净的菜叶子。
赵彩凤穿了件酱紫色的夹袄,双手笼在袖筒里,站在水槽边唾沫横飞。
“我早就说,乡下泥腿子就是靠不住。自己没那本事,还要弄虚作假去骗准考证。现在好了吧?文教局的人亲自堵到大门口去抓,这下把咱们家属院的脸都丢到大街上去了!”赵彩凤撇着嘴,声音大得生怕后排平房听不见。
旁边一个军嫂怯生生接了句:“刚才出去买盐的李嫂子回来说,那造假的事是误会,文教局局长亲自澄清了。”
“澄清个屁!”赵彩凤往地上啐了一口,“没苍蝇能招蛆?人家保卫科干事闲着没事干,大雪天去逮他玩?我看呐,这就是上头有人硬压下来的,不定使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
“大伯母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苏锦言推着板车直接拐进窄道,车轮子直逼到水槽跟前才停下。
赵彩凤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水龙头上,疼得哎哟一声。
“你懂不懂规矩!长辈在这说话,你撞过来想干什么?”赵彩凤揉着腰杆,手指头差点戳到苏锦言鼻子上。
苏锦言撒开车把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煤灰。
“规矩我是懂的。可我不知道,编排烈属和军区特批的统考考生,算哪门子规矩?”她看着赵彩凤的脸,“老吴局长亲自在文教局大门口发了话,档案室干事老钱停职审查,你张口闭口说老马造假,是觉得老吴局长在包庇我们,还是觉得你比县委督查组查得还清楚?”
水槽边的几个军嫂互相对看了一眼,赶紧把盆里的菜捞起来,端着就走,谁也不想掺和这摊浑水。
赵彩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停职?老钱被停职了?”她脑子转不过来。昨天去随军办闹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只要文教局一出通告,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
“不光老钱停职了,江建军也脱不开干系。大伯母要是跟这两人熟,趁早去撇清关系,免得督查组找上门的时候,说你包庇纵容。”苏锦言没再看她,侧头喊了一声,“老马,小云,推车,进屋。”
三个人越过水槽,头也不回地走了。赵彩凤愣在原地,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回到平房里,火炉子重新生了起来。
苏锦言从抽屉里翻出两张大前门的烟票,还有一包压箱底的炒花生,用旧报纸包严实,转头就出了门。
她去了隔壁院的何小梅家。
何小梅正在屋檐底下洗衣服,满手都是肥皂沫。一看苏锦言进来,赶紧拿干毛巾擦手。
“小苏妹子,你咋这会过来了?考完试不歇着?”
苏锦言把报纸包放在矮桌上。
“小梅,建国在车队那边,认得三教九流的人不少吧?”她开门见山。
何小梅把桌子擦干,点头说:“他一天到晚在县城各大单位、饭馆跑拉货,认识的人比我见过的树叶都多。咋了,你要找人?”
“帮我个忙。”苏锦言压低嗓门,把花生和烟票推过去,“让建国去文教局周边打听点事。不用打听那封举报信,去查查江建军。”
何小梅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接。
“你跟大姐见外了是不是?有啥事直说,这点跑腿的事哪用得着拿东西。”
“一码归一码,建国在外面打听消息也得给人递烟。你不收,这忙我就不找他了。”苏锦言话说得很稳。
何小梅只能收下。“成,你让他打听什么?”
“打听江建军高考前这半个月的动静。他去了哪,跟什么人接触过,吃过什么饭局。越碎的闲篇越好。”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尤其重点问问,他有没有从谁手里拿过大件的资料袋。”
何小梅记在心里,晚上等郑建国一回来就交了差。
等结果的日子,大雪一直没停。马卫国就待在苏锦言平房的隔壁劈柴,陆小云成天扒着窗户看外头。
第四天傍晚,何小梅冒着风雪推开了苏锦言的门。
屋里火炉正旺,马卫国也在。何小梅抖落身上的雪,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小苏妹子,建国问出来了。”
苏锦言停下手里缝补的针线,抬起头。“说。”
何小梅拉过凳子坐近。“建国找了红旗小学考点旁边住着的几个兄弟,还有个在县委招待所锅炉房烧煤的老乡。江建军高考前这半个月,没在家待着,三天两头往招待所跑。”
“去招待所干什么?”马卫国抢着问。
“听说那里头住着省里派下来的统考巡视员和两名省招办的副主考。”何小梅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锅炉房的老乡说,十二月初的时候,江建军去过两次二楼最里头的房间。有一回下楼走得太急,跟端热水的大妈撞了一下,从他大衣里掉出几张油印纸。”
苏锦言眼睛眯了一下。
这年头物资匮乏,私人根本用不起油印机。油印纸,只能是机关单位内部刻板印出来的东西。
“什么内容的油印纸?”她追问。
“大妈不识字,可上头画着不少奇奇怪怪的图形。江建军当时急头白脸地一把抢过去,连水都顾不上擦,骂了大妈两句就跑了。”何小梅拍了拍腿,“建国再去跟文教局看大门的老头套近乎,老头说,考前一周,老钱半夜带江建军回过一次档案室。”
一切都串起来了。
苏锦言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推开,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招待所的巡视员,油印纸,档案室半夜开门。
江建军报了名,但他基础极差。为了稳妥,他爹老钱利用职务之便,甚至拉拢了上面的人,搞到了内部押题资料,甚至是泄露出来的统考试卷。
只有提前拿到题目背熟,江建军才有底气进考场。搞马卫国,只是他双保险里的另外一重保障。把分数高的人踢走,自己拿着满分考卷顶上去。
“真狠。”苏锦言扯开嘴角,“这要是查实了,破坏国家统考纪律,偷窃试卷,够他们在牢里吃一辈子窝头。”
陆小云听懂了,腾地站起来,抓过门背后的军大衣往身上披。
“那还等什么!嫂子,建国哥都查得这么明白了,咱们现在就去县委督查组!把这件事挑明了,让他们去搜江建军的屋子,找那些油印纸!”
马卫国也站起身,大巴掌在桌子上一拍。“对!俺现在就去!”
“站住。”
苏锦言连身子都没挪,两个字,硬生生把走到门边的人钉在了原地。
“嫂子?”陆小云转过头。
“现在去告,你们拿什么告?”苏锦言看着他们,“凭烧锅炉老乡的一句闲话?凭大妈看见的一张不知写着什么的油印纸?”
马卫国涨红了脸。“搜他的屋,肯定能搜出来!”
“距离考试结束已经好几天了。”苏锦言手指点在桌面上,“换作是你,冒着杀头风险偷出来的考题,用完了会留着当罪证吗?早扔进炉子里烧成灰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炉火哔剥响了几声。
“现在去督查组,老钱反手就能告你们诽谤。江建军只要咬死那是一般的复习题,连巡视员那边都不会认账,督查组根本立不了案。”苏锦言说得不紧不慢。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拿着假成绩逍遥法外?”马卫国的手指抠进肉里。
苏锦言站起身,走到炉火旁添了一把无烟煤。
火苗猛地窜高,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种要命的把柄,必须卡在他最得意、谁也赖不掉的时候揭开。”苏锦言放下火钳,“泥水既然溅到咱们脸上,就不能只是一巴掌还回去,得连根拔了。”
陆小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嫂子,那咱们现在该干啥?”
苏锦言拍掉手上的煤灰,转过身来。
“等。”
“等啥?”
“等成绩放榜,等他考出一个谁也做不到的离谱高分。”
陆小云愣住了。
“要是他没考出高分,反而考砸了呢?”